他将那缕魂收入玉瓶,瓶身在掌心发热,温度渐渐升高,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动。然后取出针线,穿上线,开始缝合裂口。
针穿过皮的时候,他的手颤了一下。
那一颤很轻,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可针尖在皮上多留了一个针孔,比别的针孔略深半分。
小怜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变了。
“东家的手,”她说,“从不会抖。”
周无瑕:“你看错了。”
缝完最后一针,周无瑕把线头咬断。铜镜里的小怜恢复了三个月前的样子,杏眼桃腮,唇角一颗痣。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说“缝毕,请回”。
可他看着那张假脸,忽然想起玉瓶里那缕魂的侧影。
“你的脸,”他说,“以后别吃人心了。”
小怜愣住。
他又说:“皮是死的,魂是活的。再吃一个,这张脸就再也缝不回去了。”
小怜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东家,”她说,“你的针,刚才偏了半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周无瑕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从第一针到现在,从未有过偏差。可刚才那一针,确实偏了。
因为皮下那缕魂在冲他笑。笑的弧度,和他在红姐的情报上见过的一笔侧影,如出一辙。
阿福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东家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瓶上。他打了个手语:客人?
“走了,”周无瑕将玉瓶收入袖中,“去归墟。”
暗室的阶梯向下延伸。天坑中央,七盏魂火幽幽地燃着,周无瑕在妆台前坐下,将玉瓶放在铜镜前。
瓶中的魂在暗金色的光里浮动,那个侧影又显现出来。
他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魂光中细如微尘。小怜的皮是他缝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张皮下本该什么都没有。可如今这缕魂钻了进去,长出了轮廓,长出了神态,长出了三分让他手颤的东西。
周无瑕盯着那缕魂看了很久。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眉尾没有一丝裂痕。可他知道,完美的东西是假的。假的缝得再好,也抵不过一缕真的魂在皮下冲撞。小怜的假脸因为那缕魂而活了一瞬,活成了让他移不开眼的样子。
他将玉瓶锁入针匣底层的暗格。
锁扣合上的瞬间,针匣里三十七卷金丝线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最旧的那根线在黑暗中舒展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周无瑕合上匣盖,站起身来。
“影无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坑说,“你从萧忌那儿逃了,他的命在漏。这缕魂又是谁的?”
魂火跳动,无人应答。
他转身拾级而上,阶梯尽头,天已微明。
玉瓶在袖中贴着他的手腕,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