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她叫莺哥。死的时候还化着妆。戏子生来就是给人看的,死也要死得好看。”
第五针,缝的是丫鬟的脸。被主母冤枉偷了金钗,活活打断了脊梁骨。
“小怜。”七娘只说了两个字。
第六针,缝的是商妇的脸。珠圆玉润,鬓边别着一朵绒花。丈夫生意失败,将她送给权贵抵债,一头撞死在石柱上。皮最沉,带着一身金银首饰的压痕。双股线,针脚密而不乱。
七娘:“她叫玉姑。那朵绒花,是出嫁时她娘亲手给戴上的。”
第七针,缝的是乞儿的脸。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冻死在除夕夜的街头,身边只有半块发霉的饼。皮最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周无暇换了最细的针,最轻的线,一针一针,缝得极慢。像在缝一只将死的蝴蝶,像在缝一个从未被任何人抱过的孩子。针脚绵长,细密,每一针都带着说不清的珍重。
“她没有名字。”七娘说。
“她有。”周无瑕低声道,“只是没人问过。”
针落。乞儿的薄唇在拼图上微微颤动,像一个未曾开口就已消散的字。
七张皮缝毕,拼成一张完整的脸。
左边是小满的圆润,右边是冬姑的沧桑。额头是梅娘的朱砂痣,下颌是莺哥的尖削。眉是小怜的弯眉,眼是玉姑的桃花眼,唇是乞儿的薄唇。七张脸拼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
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看久了,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周无瑕看着这张拼出来的脸,看了很久。七个人的眼睛在同一张脸上眨动,七个人的记忆在同一个头颅里翻涌。他想起那些日间来缝皮的客人——侯府千金去皱、绸缎商去麻子、老将军去刀疤。她们求的是一张完美的脸,而眼前这个骨女,本身就是七张不完美的脸拼成的完美。
周无瑕将最后一线收束,指尖轻抚接缝。
血渗了出来。
先是红色,从少女皮的接缝处涌出,像春日的桃花。接着是青色,从少妇皮的接缝处漫出,像深潭的水。紫色、黑色、白色、黄色,依次渗出。最后一种是蓝色,从乞儿的皮上渗出那一滴,蓝得像万里无云的天。
七种颜色的血,在妆台上汇成一条细河。那血气并不腥臭,反倒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铁锈混着檀香、龙涎、麝香、沉香、没药、丁香、安息香,七种香料,七种人生,在暗室里缓缓弥漫。
“疼吗?”周无瑕问。
“疼。”七娘的声音从完整的脸上传出,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可这种疼,比夜夜渗血的疼好受多了。至少,疼得明白。”
周无瑕取出七块棉絮,将七处接缝一一堵上。规矩,缝毕以棉絮堵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七娘:“问。”
“是谁把你们拼在一起的?”周无瑕问。
七张脸上的十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七种颜色的血在棉絮上晕开,拼出一个字,“萧”。
周无瑕的手僵在棉絮上。
暗室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响。子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