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瓷器炸裂。周无瑕推开门,地上散落着七块白骨。每块骨头上裹着一张人皮,七张脸,十四只眼珠瞪着天花板。
“玉面郎君,我的皮又裂了。”声音从第七块骨头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摩擦。
那骨头是根肋骨,裹着半张脸皮,嘴唇开合,露出森白的牙床。
周无瑕蹲下身,指尖触上第一块骨头。
那是块腿骨,裹着一张少女的脸。圆脸杏眼,颊上两团红晕。骨头接缝处有一道血线,暗红,已干涸。
周无瑕:“你叫什么?”
“七娘。”肋骨上的嘴唇开合,“第七具尸体的名字。她们把七个人拼成一个我。”
“七个被负心汉害死的女人。”七娘的声音从七块骨头里同时传出,“我的头是大姐的,手是二姐的,心是三姐的,骨是四姐五姐六姐七姐的。七条命,拼成我一个骨女。”
周无瑕的指尖移向第二块骨头。一块手骨,裹着少妇的脸,眉心一颗朱砂痣。
“夜夜渗血?”周无瑕问。
七娘:“一到子时,七张皮的接缝处就渗出七种颜色的血。红的、青的、紫的、黑的、白的、黄的、蓝的。七种血,七种恨,流不尽。”
周无瑕将骨头摆上妆台。
桑蚕丝的绢不够大。他取出七张,每张对应一块骨头。银针试了三次,换了三种线。
“你的皮不是缝上去的。”周无瑕用柳叶刀挑开腿骨上的皮,“是粘的。用七个人的怨气做浆糊,粘得牢,但粘不长久。”
“所以才来找你。全京城都说,玉面郎君的针,连鬼都能缝出人脸。”七娘答道。
“在下缝的不是鬼,是人心。”周无瑕将皮浸入药水。
他开始了。
第一针,缝的是少女的脸。圆脸杏眼,颊上两团红晕。死时才十六岁,被赌鬼父亲卖给窑子,不从,投了井。皮最薄,薄得透光。周无瑕用最细的针,最轻的力道,像在缝一层蝴蝶的翅膀。
“她叫小满”七娘说,“死的那天,正好是二十四节气的小满。”。
第二针,缝的是少妇的脸。眉心一颗朱砂痣,眼角一颗泪痣。被丈夫的小妾推下楼梯,一尸两命。皮最韧,带着母性的坚韧。周无瑕用了双股线,针脚密实。
“她叫梅娘。”七娘说,“怀的是个儿子,没来得及睁眼。”
第三针,缝的是老妇的脸。皱纹如刀刻——
针尖忽然一顿。
周无瑕的手指悬在半空。灯下,那刀刻般的皱纹让他想起一个人。师父临走那夜,也是这样的皱纹。老人把针盒塞进他手里,说:“最后一针,教不了了,你自己试。”
“怎么了?”七娘问。
“没什么。”周无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稳如磐石。换了粗针三股线,针脚粗粝,将老妇的皮重新缝上。
“她叫冬姑。”七娘说,“守了四十年的寡,儿子嫌她老,赶出门,冻死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儿子小时候穿的虎头鞋。”
第四针,缝的是戏子的脸。唱腔婉转,身段柔软,被恩客骗了身子又骗了心,吊死在后台的房梁上。她的皮最艳,唇上胭脂永不褪色。周无瑕用最细的针,沿着唇线一针一针描摹,像在临摹一幅褪色的丹青。胭脂混了珍珠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越缝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