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撞进了窗户。
不是普通的蝶。翼展三尺,翅上不是花纹,而是一张人脸。杏眼桃腮,樱桃小口,栩栩如生。鳞粉簌簌落下,带着干燥的脂粉香。在妆台上铺了一层幽蓝的霜。
“玉面郎君,要一张永固之颜。”声音从蝶腹传出,又轻又细,像丝线绷断前的颤音。
周无瑕将针匣合上,抬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在下的皮,不保证永久。”
“我不要你的保证。”蝶翼拍动,那张人脸上的嘴竟在开合,“我要一张永远不会淡去的脸。不管多少年,不管换多少次皮,都如初见的脸。”
周无瑕起身绕到蝶后。烛光透过半透明的蝶翼,翅上的人脸纹路清晰可见。他看见了——人脸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像是被水洇开的墨。
他问:“这张脸,你用了多久?”
“三十年。”蝶精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十年前,我吸食了一个投井女子的精气。她生得极美,死得惨。吃下她的魂魄,她的脸就长在了我翅膀上。”
周无瑕伸出指尖,轻触蝶翼边缘。鳞粉沾在指腹,泛着微光。凑近细看,眉头渐蹙。
“你一共换过几次皮?”
“九次。”蝶精顿了顿,“每三年一次。妖蝶的命数,九年一轮回,不换皮就会死。”
“九次。”周无瑕将手指举到灯下,“那这张脸,已经淡去了九成。”
蝶翼剧烈一抖,“你说什么?”
“鳞粉的纹路。”周无瑕的声音平稳如陈述病情,“人脸的眼角,鳞粉比额头薄了三成。唇角最浓,因那是你最后吸食的部分。下颌已模糊,鼻翼只剩轮廓。每换一次皮,她就淡一分。再换三次,这张脸就会彻底消失。”
蝶精落在妆台上,翅膀收拢。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竟眨了眨,泛起一层水光。
“她是我的命。”蝶精说,“没有这张脸,我什么都不是。”
周无瑕打开暗室的门。
蝶精不需要躺入归墟。她的皮太轻,一缕风就能吹散。
周无瑕只在妆台上铺了一层桑蚕丝的绢,让蝶翼平展其上。他又取出一盏琉璃灯,调到最暗的火候。
“我要把她的脸,永远缝在我的翅膀上。”蝶精重复道,“用什么材料都行,我的鳞粉、我的精气、我的寿命,统统可以。”
“永固之颜,在下缝不了。”周无瑕取出银针,在灯下试了针尖。
蝶精:“为什么?”
周无瑕:“因为最美的脸,是留不住的脸。”
蝶翼上的人脸皱起眉。那表情太过生动,几乎让人忘了它只是一层鳞粉的纹路。
“胡说。”蝶精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玉面郎君的手艺天下无双,连无皮尸都能缝出龙袍,连水鬼都能画回十年前的模样。区区一张蝶翼人面,你缝不了?”
“缝得了皮,缝不了命。”周无瑕将针尖抵上蝶翼边缘,“这张脸之所以美,正因她在淡去。投井女子的怨气化为你的人面,怨气散了,脸就淡了。强行留住,只是空壳。”
蝶精沉默了。
翅上的人面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睡。暗室里只有琉璃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三十年前,”蝶精终于开口,“她穿着素白衣裳,一步步走进胭脂江。江水没过她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就一眼。那一眼让我记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