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有客到。”
阿福的手语在晨光里划出急促的弧线。周无瑕正在检视昨夜的鳞片,闻声将鳞片收入袖中,“什么客?”
阿福比划了一个字:木。
周无瑕走到门口。门槛外站着一个老者,一身灰褐色布袍,满手老茧,皱纹深得像树皮裂口。最醒目的是他的脸——左额到右颊横着三道裂痕,裂痕里渗着淡绿色的汁液,像树液。
“老朽槐翁。”老者拱了拱手,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求东家装副新皮。”
周无瑕的目光落在那三道裂痕上。裂痕边缘不平整,不是刀伤,不是鞭痕,是……从内里裂开的。
“不是皮裂。”他伸出手,指腹贴上最近的一道裂痕,触手粗糙,像摸着百年老树的年轮,“是骨裂。”
槐翁苦笑,皱纹更深了。
“东家好眼力。老朽是城西古槐,今年正好一百三十岁。每过一年,皮上就多一圈裂痕,裂一圈,便忘一年的旧事。”
周无瑕:“现在忘到哪一年了?”
“忘到……”槐翁的眼底闪过一丝浑浊,“忘到师父教我认字的那一年了。”
周无瑕的手顿了一下,“进来吧。”
暗室里点了七盏灯。
树妖不能下天坑——树根离不得土。周无瑕在暗室中央铺了三尺黄土,让槐翁盘腿坐在上面。老者闭目入定,灰褐色布袍下伸出几条细根,扎入土中。
“老朽裂了十三道。”槐翁的声音从入定中传来,闷闷的,“十三年的记忆,化成了皮上的缝。”
周无瑕:“十三年前的最后一件记得的事是什么?”
“一个雨夜。”槐翁的眼皮在颤动,“师父坐在我树下,给我讲’万心归一’的故事。他说,三十七张碎皮不可怕,可怕的是三十七颗心不肯往一处想。”
周无瑕正在准备针线,闻言手中一停,“你师父……是什么人?”
“不记得了。”槐翁摇头,皱纹里渗出更多绿汁,“只记得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春雨落在根须上。他说,每一根缝皮的线,都连着缝皮人的心。线断,心就散了。”
周无瑕沉默片刻,从针匣中取出银针,“在下给你缝。但树妖的皮与寻常不同,缝的不是皮肉,是年轮。”
槐翁:“有劳东家。”
缝皮的过程比水鬼更复杂。
周无瑕先用柳叶刀刮去裂痕边缘的枯皮,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质层。木质层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人的指纹,也像水的涟漪。十三年,十三圈,每一圈都断在一半处。
他穿针引线,针尖刺入第一圈年轮的断口。
槐翁浑身一震,树皮般的脸皱成一团。
周无瑕:“疼?”
“不。”槐翁的声音发抖,“是……是想起了什么。第一圈裂的是那一年,我在城南见过一个姑娘。她在我树荫下躲雨,躲了一整宿。”
周无瑕的针在年皮下穿行,将断口细细缝合,“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嫁人了。”槐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头发上有桂花油的香味。”
第二针穿过第二圈年轮。
槐翁:“这一圈……是有一年大旱,我快要枯死了。一个过路的道士给我浇了一桶水,水里掺了他的血。”
第三针。
槐翁:“这一年,有个孩子在树干上刻字,刻的是’平安’。刀划得太深,我疼了整整一个月。可那孩子后来病死了,我就想,疼一个月算什么。”
周无瑕一针一针地缝。每一针穿过一圈年轮,槐翁的眼睛就亮一分。浑浊的眼底渐渐清澈,像被雨水洗过的树叶。
第七针时,槐翁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东家!”
周无瑕停针。
老人的手指枯瘦如枝,力道却大得惊人。
“这一圈……”槐翁的声音在颤抖,“我想起了师父的样子。”
周无瑕:“什么样子?”
“他……”槐翁的眼眶里溢出绿色的汁液,像树在流泪,“他左眉尾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缝皮的时候,手从来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