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瑕的针悬在半空。
“你师父左眉尾的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斜的?从左往右,像一道鞭痕?”
槐翁瞪大了眼睛,“东家怎知——”
“因为那和我师父一样。”周无瑕将针缓缓刺入第七圈年轮,“我师父左眉尾也那样一道疤。他说,那是为了补一位仙子的脸,被天鞭抽的。”
暗室里静了很长时间。
七盏灯烛火摇曳,在两个缝皮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槐翁和周无瑕对视着,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土外,都是没了师父的人。
“东家。”槐翁缓缓开口,“你的线……让我看看。”
周无瑕将手中的线递过去。槐翁凑近灯烛,眯起昏花的老眼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爆了一个灯花。
“这线……”他的手指在发抖,“这线是我师父的。”
周无瑕:“什么?”
“你看这线尾。”槐翁将线翻过来,线尾处有一个极小的结,结上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丝,“我师父每一根线都缠一根金丝,说这是’归一结’。三十七根线,三十七个结,三十七条金丝,缝到最后会结成一条金线。”
周无瑕接过线,凑到灯下。
那根金丝在烛火中泛着微弱的光,细得像一缕执念。
“不可能。”他的声音发紧,“这线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在他……在他走的那天晚上,放在针匣最底层。”
槐翁:“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周无暇将线攥在手心,指节发白,“我从没见过他的脸。他只在我睡着的时候教我,等我醒了,只看见针匣里的线。”
槐翁看着他,看了很久。老人的眼底有怜悯,也有同病相怜的苦涩。
“东家,”他轻声说,“你我的师父,或许是同一个人。又或许……是同一脉的两个人。”
周无瑕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妆台,打开针匣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卷线。每一卷线尾都有一个极小的结,结上都缠着一根金丝。三十七卷,三十七根金丝,在烛火下像三十七颗微小的星辰。
他从未数过。今夜才知。
“三十七卷……”他喃喃自语。
“三十七代。”槐翁在身后接口,“我师父说,缝皮人传三十七代,每一代留一根金丝线。三十七根金丝结成金线之日,就是……”
周无瑕:“就是什么?”
槐翁张了张嘴,浑浊重新漫上眼底。
“忘了。”他苦笑,“后面的,想不起来了。”
周无瑕将针匣合上。匣底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他低头看去。三十七卷线中最旧的那一根,线尾的金丝正在灯下缓缓舒展,像一条刚睡醒的虫。
槐翁走了。
临走时他站在玉容轩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周无瑕。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东家,”他的声音不再沙沙作响,多了几分润泽,“老朽多嘴一句——缝皮人的线连着心,线若知道自己该往哪缝,针就会自己走。你的针……可走错过?”
周无瑕想起缝水鬼皮时,那偏了半分的第八针,“有过一次。”
“那就对了。”槐翁笑了笑,皱纹像树皮在春风里舒展,“针自己走,是线在替你选。它在替你找……该缝的东西。”
周无瑕:“该缝的东西?”
“人心。”槐翁转身,灰褐色布袍融入街角,“三十七颗心,三十七卷线。缝齐了,你就明白了。”
周无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针匣。
他低头打开匣盖,三十七卷线静静躺着。最旧的那一卷,线尾金丝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谁在暗处眨了一下眼。
师父当年留下的线,还藏在针匣底层。
而线那头连着的,是人是鬼,他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