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沅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你不劝我放下?”
“不劝。”周无瑕针穿过她右眉骨,“放下不是劝出来的。”
阿沅:“那是什么?”
“是缝出来的。”周无暇收针,将皮从水中提起,覆在阿沅脸上。
渔夫皮遇水则软,像一层水藻贴紧她的骨骼。
他取出一支极细的笔,蘸的不是朱砂,是江水混着胭脂——从阿沅自己桶里取的。
他在皮相的眼角画了一道细纹,像被水泡出来的褶皱。又在眉心画了一颗痣,位置偏左,不正不歪。
然后他在唇角添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妩媚,不是怨恨,是一种水底的安宁。
周无瑕:“去照照镜子。”
阿沅颤着手去够铜镜。镜中映出的人,既不像溺死的渔夫,也不像泡烂的她自己——是一张朴素的脸,眼角有纹,眉心有痣,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像胭脂江边最常见的渔家女,日日在江边等丈夫归来。
阿沅:“这是……”
“这是十年前,你等他时的样子。”周无瑕将笔搁在妆台上,“不是等鬼的怨,是等一个人的盼。”
阿沅的手指抚过镜面。她的嘴唇在发抖,皮相下的眼眶红了,江水从眼角汩汩流出,“他……他不认得我了。”
“不需要他认得。”周无瑕转身去洗手,“你认得你自己就够了。”
阿沅走了。
她临走时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周无瑕一眼。那一眼里有十年江底的寒,也有被缝回来的一丝温软。
“周公子,”她的声音不再湿漉漉的,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你的皮……是谁缝的?”
周无瑕的手顿在水盆里。
“不问来历。这是规矩。”周无瑕回道。
阿沅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像镜中那张脸的温软。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胭脂江的方向。
粗布衣裳不再淌水,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个真正的人。
周无瑕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江水在远处呜咽,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唤谁的名字。
忽然,江面起了涟漪。
不是盯着那涟漪,看了很久。
阿沅已经走了。水鬼走了,江面不该再有动静。除非……还有别的东西在水底等着。
他攥紧了袖中的鳞片。璃娘留下的那片鳞,此刻烫得像一块炭。
远处传来阿福的脚步声,哑仆举着灯笼出来寻他。
周无瑕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针匣在妆台上静静躺着,匣中银针排列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缝那张水鬼皮时,第八针偏了半分。
半分,是心动。
他从不为水鬼心动。可今夜,他想起阿沅问的那句话:“你的皮,是谁缝的?”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灯下看不出一丝接缝。周无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像天上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