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遗魂的龙袍刚消失在石阶尽头,天坑四壁的魂火忽然齐齐一暗。
周无瑕站在妆台前,指尖还捏着那根定魂针。针尖上残留的金色雾气尚未散尽,在幽蓝火光里缭绕成丝,像一尾活物在挣扎。他等了三息,雾气彻底消散,才将针放回乌木匣中。
“下一位,”周无瑕的声音在天坑里荡出回响。
这时四壁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无数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第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个胖子。
或者说,曾经是胖子。此刻的他只剩一团人形轮廓,暗红色的肌肉直接暴露在魂火之下,脂肪层随步伐一颤一颤,筋腱在关节处绷成惨白的弦。
无皮尸。鬼族现任”皇帝”。
“周公子。”胖子开口,声带直接摩擦,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朕的背……昨日又裂了一道口子。”
周无瑕没跪,也没行礼。归墟里没有君臣,“转身。”
无皮尸缓缓转身。他背上果然有一道新裂的口子,从左肩胛一直裂到右腰,肌肉纤维向外翻卷,露出里面森白的肋骨,裂口边缘渗着淡黄色组织液,腥甜弥漫。
周无瑕:“怎么弄的?”
“翻了个身,”无皮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寝宫的榻太硬。”
周无瑕取出一卷拇指粗细的丝线,浸过旁边的药缸,缸里泡着黑狗血、朱砂和羊肠的混合物,黏稠如浆。他将丝线穿入一根弯针,针尖在无皮尸背上游走,每一针都穿过肌肉层,将翻卷的裂口一点点缝合。
肌肉比人皮韧得多,针尖穿过时发出类似裁布的”嗤啦”声。无皮尸浑身哆嗦,却没有喊疼。
“今日来的人比往常多。”周无瑕缝着,忽然开口。
“鬼节要到了。”无皮尸咬着牙回答,“各部门都在准备祭祀,想体面些。”
“体面。”周无瑕咀嚼着这个词,“没有皮的皇帝,要体面做什么?”
无皮尸沉默了一会儿,漏风的声带里挤出几个字:“总要……像个样子。”
第二位客人是一团雾。
青灰色的水雾从石阶缝隙里渗进来,在妆台前聚拢,慢慢凝成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手足,只有朦胧的轮廓,高冠博带,依稀文官模样。
“丞相大人,”周无瑕点头。
雾气中传出声音,温润如玉:“周公子,在下今日来,是想换一张脸。”
周无瑕:“旧的呢?”
丞相:“腻了。”
周无瑕没多问。不问来历,不问缘由,这是规矩。
他从妆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中整齐码着七张人脸,每一张都薄如蝉翼,眉眼清晰,有的英武,有的儒雅,有的平庸得看过就忘。
水雾丞相凑近,雾气在七张脸上扫过。
“这张。”他停在第三张,一张书生的脸,眉目清秀,唇角有一颗小痣。
周无瑕将那张脸取出来,在水中浸软,然后覆在水雾之上。雾气压住脸皮边缘,一点点吸纳。半柱香后,雾气中浮现出那张书生的面容,苍白如纸,唇角的痣红得刺眼。
“如何?”丞相问。
周无瑕递过铜镜。
“好手艺。”丞相的声音从书生脸皮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周无瑕:“一锭金。”
雾气中抛出一物,落在妆台上,叮当作响。那是块金锭,却冒着寒气,入手冰凉,死人用的钱。
第三位客人来时,整个天坑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