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先是两根腿骨从石阶上踏下来,然后是半副骨盆、腰椎、胸腔,上半身挂着几缕暗红肌肉和破碎脏器,一颗头颅连在颈椎上,半张骷髅,半张覆着干枯皮肉。半骨将军。
他的右眼窝是空的,左眼还嵌在干枯的皮肉里,浑浊的黄色眼珠转了转,锁定周无瑕。
“周……公……子。”
颌骨开合,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回声。
周无瑕看了他一眼,从针匣底层取出一套骨针。骨针比普通银针粗三倍,针尾雕着虎头,专补半骨将军的骨,“哪里?”
“右……臂……”将军抬起右臂,肘关节处的骨头裂了缝,“劈……柴……”
周无瑕握住那截骨头,触手冰凉粗糙。骨针穿过裂缝的瞬间,将军的颌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那不是疼,是舒服。
天坑里的客人,各有各的残缺。有的缺皮,有的缺肉,有的缺骨,有的什么都不缺,只缺一颗完整的心。
但所有残缺里,周无瑕最熟悉的是另一种。
缝完将军的右臂,天坑渐渐安静下来。
魂火幽幽燃烧,铜盆里棉絮球堆积如山,浸透了黑狗血,红得发暗。周无瑕坐在妆台前,铜镜正对着他的脸。
镜中的人完美无瑕。
眉如远山,眸若点漆,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淡红不浅不浓。
左眉尾至左颊那道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整张脸像老天爷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可惜,是确实是假的。
周无瑕抬手,指尖触到左眉尾。那道痕藏在鬓边,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不属于任何”客”的印记。也是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每当手指接近那里,针尖就会发颤。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天坑四周。
这里没有人是完整的。
不,有一个。
周无瑕重新看向铜镜。镜中的脸白得温润,有皮有肉有骨,连血色都恰到好处。
这是归墟里唯一一张完整的”人脸”,完整得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福第一次带他下天坑,指着魂火又指着他的脸,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周无瑕至今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他没问过——规矩是他定的,也是他自己守的。
可规矩守得越久,他越觉得,有些东西不必问也知道。比如他这张脸是假的,三十七张碎皮拼凑而成,每一张都来自不同的魂。比如他的来历是个谜,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比如他在这天坑中缝了无数个魂,却缝不上心里那个洞。
针匣里的银针忽然轻轻一跳。
周无瑕低头看去,针尖在乌木匣底轻轻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像有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吸,一下,又一下。
他合上了匣盖,“阿福。”
哑仆从石阶上方探出头来,手里提着那盏琉璃灯。灯光照进天坑,被魂火染成青绿色,映得阿福的脸泛着死气。
“收工。”周无瑕起身,最后看了铜镜一眼。
镜中那张脸目光温和平静,那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一丝缝线的痕迹。
他转身踏上石阶,不曾回头。天坑在他身后隐入黑暗,魂火一明一灭。
铜镜留在妆台上,镜面还映着他离去时的侧影。良久,镜中的唇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镜面上的涟漪渐渐归于沉寂。在归墟最深处的黑暗中,无人看见,也无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