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瑕点头,“最后一个。”
阿福的手又动了动,这次慢了——左手平摊,右手在上虚虚一按,再缓缓抬起。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来的是”那位”。
周无瑕睫毛动了一下,唯一的心绪外露,“掌灯,去暗室。”
暗室在后院最深处,一扇朱漆小门,寻常人只当杂物间。推开门,石阶向下延伸,越往下越冷,空气中腥甜弥漫,是陈血腥与麝香混在一处。
石阶共九十九级。
走到尽头,是一方倒悬天地。
四壁嵌着幽蓝魂火,照得空间如水底。天坑中央倒悬着血肉工坊,妆台、铜镜、针匣与地上那间并无不同,只是针匣乌木所制,雕着盘龙纹样。
来客站在妆台前,背对着入口。
他穿着一身龙袍。前朝式样,十二章纹金线龙纹在魂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周无瑕走到妆台前,净手,取针。他抬头的瞬间,铜镜里映出来客的面容——龙袍之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皮肉。只有一团淡金色的雾气在领口上方浮动,勉强聚成人形的轮廓。真空。
“还是老位置?”周无瑕问。
雾气中传出声音,苍老疲惫:“心口。三针。”
周无瑕:“三针定魂,一锭金。”
“给你三锭。”那声音顿了顿,“朕今日……疼得厉害。”
周无瑕没接话。不问来历,这是规矩。即便对方自称”朕”,即便那件龙袍是真正前朝遗物,他也不多问一句。
他取了三根最长的银针在魂火上过了九遍。针尖触到那团雾气的瞬间,雾气凝实了三分,隐约可见一颗苍老的心脏在虚空中跳动,表面布满裂纹。
第一针,刺入心口正中。雾气剧烈翻涌,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第二针,偏左三分。金色雾气骤然收缩,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皱纹深刻如刀刻。
第三针,回抽半寸,再深入。雾气轰然散开又聚拢,最终凝成一颗完整的心脏虚影,跳动渐趋平稳。
周无瑕收针,从乌木针匣底层取出一团棉絮——比地上的更大,浸的血也更浓。他塞入口中,咀嚼,团球,掷入铜盆。
铜盆在天坑最低处,已积了满满一盆红球,在幽蓝魂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缝好了。”他说。
雾气中的老人沉默良久,龙袍无风自动:“周公子,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十年。”周无瑕擦着手,“十年后来换。”
老人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欢喜。龙袍转身,沿石阶向上飘去,十二章纹的龙在魂火中张牙舞爪,底下空无一物。
周无瑕站在天坑中央。阿福从阴影里走出来,打着手语问:东家,今日收入几锭?
他比了个手势。阿福的眼睛瞪圆了,“三锭金,不如白日那盒。”
周无瑕关上乌木针匣,盘龙纹样在魂火下一闪而逝,“但那个没脸的皇帝……明日还会来。”
他顿了顿,摸了摸左眉尾。那道浅痕在魂火下几乎看不见——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客”的痕迹。
也是他不愿触碰的地方。
阿福打了连串手语,手指快得模糊。周无瑕看懂了——“您的脸,也是借来的吗?”
他转身向石阶走去,背影修长如孤竹。
“不问来历。”声音从天坑深处飘上来,“这是规矩。”
规矩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不问来历,包括他自己的。
石阶尽头的朱漆小门缓缓合上,将满坑魂火与那盆红球关在地下。
门缝最后一隙,映出周无瑕侧脸剪影,眉如远山,眸若点漆,完美得不似真人。
因为确实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