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急了,用力敲了敲玻璃。
陈屿缓缓眨了下眼。他凑近麦克风,嘴唇几乎碰到防喷罩,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
"下一个来访者吧。"
没有安慰,没有答案,没有"愿时间治愈一切"。
导播室里的林姐愣在了原地。那个男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剪刀剪断的线头。
后续的节目,陈屿照常进行。读信,放歌,说晚安。流程有条不紊,声音温润平稳,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句"她要结婚了"落入耳朵的那一刻起,心里的某一块东西就彻底塌了。后面的所有温柔,都是空壳。
凌晨四点,直播结束。
陈屿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盯着熄灭的话筒指示灯看了很久。红色灭了,只剩漆黑。
他没起身。
直播间门被推开,林姐走进来,不是送夜宵,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反手关上门,力道比平时重很多。
"陈屿。"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第一次。
陈屿抬眼。林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向来温和的眉眼间压着一层罕见的怒意。她快步走到桌前,把平板拍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那是一封投诉邮件的界面。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通热线被录屏了,现在网上在传我们深夜电台主播对崩溃的听众说'下一个'。值班的电话甚至都被打爆,领导凌晨三点开了一次会,决定暂停你所有的互动环节,只保留读信和放歌的部分。下个的月绩效全扣。再有一次,就调你回编辑部做幕后。"
陈屿看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投诉转发,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林姐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平时不是挺会说的吗?'愿时间治愈一切','带着痛生活',怎么今晚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那孩子哭着挂了电话,后面又打了两通投诉,说被电台二次伤害了。你倒是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陈屿垂下眼眸:"……都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林姐气笑了,或者说,是更生气了,"那你后悔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陈屿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的水,水面平静,没有波纹。
他缓缓摇头。
林姐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动摇,可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拿起平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他。
"从明天开始,没有热线,没有答疑。你好好想想。"
门被关上,力道不轻。
陈屿维持着原来的坐姿,没动。他看着门板上那道被震落的细小灰尘,在冷白灯光里飘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他起身,关灯,走出电台房间。
凌晨四点半的走廊很长,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地熄灭。他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他的影子,模糊,变形,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
他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没有刷新。页面停留在了三年前。
那是江予乔的动态。一杯芋泥波波,两根吸管并排插在杯盖上,热气氤氲。配文是: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继续看。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僵在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欢喜。和那年早上,她拖着箱子走到玄关,问他"还能在一起吗",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时,一模一样。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灯火依旧稀疏。
远处有早班公交启动的引擎声,轰隆轰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章来访电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