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二十章来访电话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屿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深夜电台的工作。这时导播林姐比了个手势,示意有热线接入。陈屿缓缓推开通话键,电流底噪里,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屿老师,"打热线的是一个男生,他的嗓音带着没脱干净的青涩,"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
"嗯,我在。"
"我和她高中同桌三年。她的数学很差,函数题永远画不对辅助线,我就拿草稿纸一遍遍给她写步骤。她趴在桌边,拿笔帽戳我的胳膊,说'笨蛋,再讲一遍'。我表面上不耐烦,其实……其实我心里很高兴。"
陈屿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调音台边缘。听到"笔帽戳胳膊"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来晚自习下课,因为她怕黑,所以不敢走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我就送她回家,一送就是两年。她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辫晃啊晃的。在有月亮的晚上,她有时会突然停下来,仰头看天,说今晚的月亮好亮。我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马尾辫,嗯一声。起初还好,可后面她就不怎么爱在回去的路上说话了。"
陈屿的目光落在了桌面的木纹上,视线渐渐虚化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高三的那年,有一次也是那种没有路灯的巷子。江予乔站在巷口,仰头看着月亮,说:"今晚的月亮好亮。"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吉他拨片,对着月亮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还给我起外号,"男生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哽咽,"叫我笨蛋。她说我反应慢,走路慢,连笑都慢。可她还是每天都叫,叫得我很烦,可又很想听。"
陈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笨蛋。猪头。
那时历史课上,他走神,脱口而出"小乔"。全班哄笑。下课后他走到她的座位旁,说对不起。她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我叫你猪头,你叫我小乔,公平。"
"她爱吃甜的,"男生继续说,声音开始温柔起来,"她每次买奶茶时都会点全糖,说糖分能让人有活力。她只买大杯,插上吸管后,硬是塞到我的嘴边,让我先喝。我说我不爱喝甜的,她说'就一口就好'。后来……后来我习惯了,每次路过奶茶店,都会下意识买大杯。"
陈屿紧紧盯着面前的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落。
他想起在大学城东门的小吃街那里,她捧着大杯芋泥波波,插两根吸管,自己一根,递给他一根。他吸了一口,甜得皱眉。她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大型犬:"猪头,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以为来日方长,"男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等我再优秀一点,等毕业,等工作稳定,我就跟她告白。可昨天……昨天她发了朋友圈。婚纱照,白色的裙子,笑得很漂亮。配文说,余生请多指教。可那个人不是我。"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屿老师,"男生终于哭了出来,声音破碎,"她……她要结婚了。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薄膜。
陈屿猛地回过神。他看着面前的麦克风,红色的指示灯亮着,稳定、固执,像一根燃到一半的烟,像邦迪创可贴中间那块白色的药棉,像她害羞时耳尖泛起的淡红。
他张了张嘴。
喉咙却发胀,发沉。他想说"等",可等什么?等她离婚?等她回头?他等了四年,等到她披上嫁衣,等到他连婚礼现场都不敢进,只敢在便利店门口远远看一眼她的背影。
想说"问清楚",问清楚她有没有爱过?问清楚她后不后悔?问清楚有什么用。结局已经钉死了。
想说"放手",可怎么放?那是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人,是雨夜从背后抱住他的人,是他在单词本上画月亮的人。
他又想起了她搬走的那天。
她拉着箱子立在门口。他站在卧室门口,叫了她的全名:"江予乔。"
她握着门把,回过头,眼眶是红的,却笑了一下才说:"你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没好事。"
是啊。从前他喊她小乔,喊她予乔,喊她傻瓜。只有那次,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生硬,神情慌张。好事才配叫昵称,郑重才配叫全名。可那次确实没好事。是离别,是永别。
他还想起她最后问的那句:"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那个笑和此刻他脸上的肌肉记忆一模一样。牵强,空洞,让人浑身不自在。
"屿老师?你还在吗?"那个男生还在哭,"我究竟该怎么办?"
导播室里,林姐发现了异常。她放下保温杯,隔着玻璃对陈屿疯狂比划——抬手指话筒,做出"说话"的口型,又指了指时钟。
陈屿看见了,但他动不了。
四肢像是被回忆浇铸在椅子上。他盯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很久,很久。
直播间里,上百个在线的听众,没人刷屏,没人催促。只有电流声沙沙作响,像某种缓慢的、窒息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