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他对着服务员摇了摇头,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马上走。"
服务员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撑伞走回了奶茶店。
陈屿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空。
雨水疯狂地往下砸,砸在地面,碎成无数瓣,又迅速汇成水流,淌进下水道。他看着那些碎裂的水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在单词本上画的小人,拉着背包袱的人的带子,旁边写着:不让你走。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碎。就像这些雨点,落下来,就再也拼不回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到终于抬脚时,天边早已黑透,路灯亮起,雨势小了些,变成绵密的丝线,沾在脸上,像一层凉薄的雾。
他拖着湿透的身体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贴着"雨伞促销"的红纸,他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药店时,电子屏滚动着"预防感冒",他也没停。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
橱柜里仍旧放着那把三块钱的挂面,纸袋口卷着边。他熟练地接水,烧锅,等水开。等到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就拆开面束,让干面条落进沸水,和无数个深夜那样。
锅里的水已经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次他没有加蛋。锅里只有光秃秃的面条,和一点盐。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端着走到桌前。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里散开。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
面很软,却寡淡得厉害。他嚼了嚼,眉头微蹙。
汤水是咸的。不是盐放多了的那种咸,是涩口的、黏腻的咸,从喉咙滑下去,烫得眼眶发酸。
他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清汤面。
碗里浮着几星油光,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盐。是他没忍住,落进碗里的眼泪。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掌心全是水,他分不清这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会哭,也不能哭。从小到大,清贫、孤独、生活的刁难,他都咬牙扛过来,从不流泪,从不妥协。他把自己活成无坚不摧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守住最后的体面。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洒在身上。那碗面渐渐凉透了,面条吸饱了汤水,胀成软塌塌的一团,像一团泡发了的棉絮。
这让他想到了六年前,他第一次煮这种三块钱的挂面。那时候虽然穷,清汤寡水,可他吃得满心欢喜,因为对面坐着她,因为心里有爱,有光,有想要守护的人。哪怕再苦也是甜的。
而现在,他还是煮着同样的挂面,同样的清汤,同样的三块钱挂面。可面吃进嘴里,没有苦,没有甜,没有咸,没有任何味道。
就只是没味道。
他忽然懂了一些东西——人生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吃苦,不是清贫,不是磨难,而是没味道。是心如死灰,是对世间所有一切,都失去了知觉,不爱不恨,不喜不悲,连难过都觉得疲惫,连思念都觉得无力。
生活没了波澜,没了期待,没了念想,就像一潭死水。
他用了六年时间,终究还是把自己弄丢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边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
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面,走进厨房,将它倒进垃圾桶。汤水溅在桶壁上,声音很轻,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走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吊灯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和四年前一样。
也和六年前一样。
——第十八章婚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