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六章毕业
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响起时,整座县城二中都像是被松开了紧绷了三年的弦。
笔帽落下的清脆声、试卷叠起的摩擦声、桌椅拖动的声响、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叹息,混杂着窗外突然涌进来的热风,在教学楼里炸开。有人把复习资料狠狠扔向空中,纸张纷飞如雪;有人趴在桌子上肩膀颤抖,哭得分不清是解脱还是不舍;还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仿佛这只是无数个普通晚自习中的一天。
陈屿就是最后那一种。
他坐在考场后排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把笔、橡皮、准考证一一收进文具袋。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发紧——不是因为考完试的轻松,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把藏了很久很久的那两个字,光明正大地叫出口了。
小乔。
---------
毕业前夜:
高考结束当晚,班级组织散伙饭。县城最好的饭店,包了一个大厅,三十多张桌子,吵得听不清同桌说话。
陈屿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他不喝酒,也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张磊过来拍他肩膀,递过来一杯啤酒:"陈屿,三年了啊,喝一个!"
"我不会。"
"不会也得喝!"
陈屿接过,抿了一口,苦得皱眉。他放下杯子,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予乔坐在女生那桌,被几个女生拉着说话,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喝了什么。她偶尔抬头,目光越过几张桌子,和他撞在一起,又快速移开,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们今晚唯一的交流。
饭后有人提议去KTV,更多人想回家睡觉。陈屿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人群散开。江予乔和几个女生往公交站走,他自然而然跟上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猪头,"她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明天毕业典礼,你来早点。"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明天再说。"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下晃着,很快消失在拐角。
陈屿站在原地,想着"东西"是什么。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吉他拨片,温热的,被体温焐了一整天。
---------
第二天的上午,学校操场。
主席台挂着红色横幅,写着"本届高三毕业典礼",阳光刺眼,音乐激昂。校长和主任轮番上台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
陈屿站在班级队伍的后排,全程没听台上在说什么。
他来得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教室里没人,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第三排中间,桌面干净,抽屉里应该已经空了。
他等到七点四十,同学们陆续进来,换好校服,往操场走。他没有看见江予乔。
人群涌向操场,他走在最后,目光始终在搜索。
典礼开始。升旗,讲话,颁奖,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陈屿站在太阳底下,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不动,不擦,只是看着。
终于,在女生队伍中间,他看见了。
江予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脊挺直,马尾清爽。她偶尔会微微侧头听身边女生说话,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陈屿就那样看着,耐心地等着。
等典礼结束,等人群散开。
漫长的流程终于结束,主持人一句"毕业典礼到此结束",操场瞬间变成沸腾的人海。家长涌进来,学生冲出去,拥抱、道别、拍照、哭泣。
陈屿被人流挤得微微踉跄,却依旧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个身影。
可人群太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江予乔再次消失。
心脏猛地一空。
陈屿拨开人群往前挤,胳膊撞到别人的肩膀,书包蹭过别人的后背,他一句抱歉都顾不上说,只一个念头:找到她。
他从操场这头跑到那头,从教学楼跑到食堂,从花坛跑到车棚。
没有。
他转身,快步往校门口走。他有种直觉,她在那里。
---------
校门口果然热闹非凡。私家车、电动车、摩托车挤在一起,家长们踮着脚招手喊孩子的名字,后备箱和后座塞满行李与书本。
陈屿一眼就看见了。
江予乔站在她家人身边。她的父亲站在车旁,正把一摞摞书本和被褥往轿车后备厢里塞,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动作算不上轻快。母亲在一旁帮她整理衣领,低声叮嘱着什么。
她家的车是普通的家用轿车,车身上落着一点薄尘。
江予乔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浅色系的,干净柔软。她忽然转过头,视线相撞。
她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个很浅、很软、很干净的笑。
是高二那年她刚转来时,他记住的那个笑容。
江予乔跟家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从人群与行李的缝隙里挤出来,快步朝他走来。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和无数个晚自习放学时一模一样。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脸颊带着一点晒出来的浅粉,眼睛亮得像月光:"陈屿。"
"嗯。"
她抬起手,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纸条很轻,纸质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气息。
"我报了本地的大学,"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笃定,"你呢?"
陈屿的心脏狠狠一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也是。"
我也是。
江予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她嘴角的笑意加深,眉眼弯弯,清晰地、认真地说:
"那还能叫小乔。"
一句话,击碎了高三一年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陈屿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的光,喉咙发紧,最终只化成一个极淡的点头:"嗯。"
嗯。还能叫。永远能叫。
"我先走啦,"江予乔听到身后家人的催促声,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大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