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在洛阳没有住处,太后把他安排在离李平安工坊不远的一间空房里。李平安觉得这是太后故意的——让两个人离得近,方便“交流”。
当天下午,沈明远就来了工坊。
他进门的时候,王铁柱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像烫过的头发。阿檀在旁边记账,写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多了。
沈明远环顾了一圈工坊,目光在王铁柱身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刨木头的姿势,”他说,“是你教的?”
李平安说:“是。”
“你是婴儿。”
“我知道。”
沈明远蹲下来,跟榻上的李平安平视。他看着李平安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以前干过木工?”
李平安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阿檀没问过,王铁柱没问过,杨白华没问过,潘充华没问过。这个刚来了半天的沈明远,第一个问了。
“上辈子的事,”李平安说,“不想提。”
沈明远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行,不提。”他说。
沈明远从木箱子里拿出几样工具,摆在大桌上。李平安让阿檀把他抱过去看。
一把刨子。刨刃是铁的,但刨床是硬木的,做得很薄,弧度优美。李平安拿起来——不,他拿不起来,他让阿檀帮他拿着,他用手摸了摸。
刨床的底部磨得非常光滑,像镜面一样。刃口的角度不是常见的四十五度,而是更陡一些,大约五十五度。
“你这个刨刃角度,为什么是五十五?”李平安问。
沈明远说:“南方的木头硬,角度大一点好推。”
李平安点了点头。北方的木头软,角度小一点反而好。同样的工具,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做法,这就是手艺的地域性。
他又看了看沈明远带来的一把锯。锯条很薄,齿很细,跟北方常见的锯不一样。
“这个锯,锯榫头用的?”李平安问。
“对,”沈明远说,“北方做大木用大锯,做细木用这种小锯的不多。”
“你这个思路对,”李平安说,“大锯开料,小锯出细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