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平安叹了口气。他又开始了。当年带徒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讲就停不下来,徒弟们说他“说起来像上了发条”。他一直觉得这是夸他知识渊博。
“行了,不讲了,”他说,“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阿檀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干活。先截断,再挖卯眼,再削榫头,再试装,再拆开刷胶,再装回去。每一步李平安都在旁边盯着,每一步都要说几句。
“这个卯眼挖深了零点五毫米。”
“这个榫头的肩部还有毛刺。”
“你那个胶刷得太多了,挤出来还得擦。”
阿檀被他指挥得满头大汗,但进度在往前推。到第三天下午,横梁接好了。拼接处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过。
杨白华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太后也派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杨白华带来了一袋赏钱,和一匹布。还有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高个子,手大脚大,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表情憨厚,眼神老实。杨白华介绍说,他叫王铁柱,是宫里一个杂役,平时负责搬东西、扫地、倒夜香。干活踏实,不偷懒,就是脑子慢。
“就他了。”李平安说。
王铁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分配到了这个破院子。阿檀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大概明白——他要跟一个婴儿学木工。
他看着榻上的李平安,又看了看阿檀,表情写着四个字:这什么情况?
李平安看着他,心里想的也是四个字:这料不错。
手大,说明能握稳工具。脚大,说明站得稳。眼神老实,说明不滑头。脑子慢,慢不是问题,学得慢但学得扎实,比学得快但学得毛糙的人强。
“铁柱,”李平安说,“从明天开始,你跟阿檀一起干活。她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干得好有赏。”
王铁柱抓了抓头,憨憨地笑了一下。
李平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拜师的样子。也是这么大个子,也是这么笨手笨脚,也是这么一脸茫然。师傅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来着?
“活着就是上上签。”
那会儿不懂。现在懂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李平安说,“明天开始,咱们修床腿。床腿也裂了,我看了,两条都裂了,一道一道来。”
阿檀和王铁柱对视了一眼。
两双眼睛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这婴儿,比工头还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