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章中学的高三教学楼永远被一层沉闷的空气裹着,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轻飘飘地落,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被值日生用红粉笔描得刺眼,一天比一天少一个数字。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教室里唯一的主旋律,偶尔夹杂着后排同学压抑的咳嗽声,或是讲台上老师翻讲义的轻响。
我埋着头做题,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泛出青白,指节僵硬,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解析几何图形里有些发花。
身旁的人动作很轻,连翻卷子都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气息清浅,是我在这间拥挤嘈杂的教室里,唯一能安心的存在。
离放假只剩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早已压不住蠢蠢欲动的浮躁,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回消息,有人用余光瞟着窗外的香樟树,连平日里最严苛的数学老师,都只是抱着胳膊站在讲台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揪着错题反复训斥。
我把写完的理综卷叠好,塞进桌肚最里面,那里还放着奚隙琉前几天给我的错题本,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指尖刚碰到本子的硬壳,胳膊肘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侧过头,撞进奚隙琉温和的眼底。他的校服永远干净挺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修长干净,握着一支没怎么用过的中性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我一个人听见:“寒假怎么安排?”
空气里似乎飘进了一丝窗外的冷风,我愣了一瞬,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黑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在句章中学的日子过得飞快,从夏末到深冬,从陌生到习惯,我早已适应了这里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适应了食堂三楼的饭菜,适应了每周六下午去他家补课,适应了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的陪伴。
我是他的饭搭子,这个关系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他不爱一个人吃饭,我需要省下每天的饭钱,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他刷饭卡,我陪着说话,偶尔在他听不懂知识点的时候,多讲两句。后来慢慢成了习惯,成了旁人眼里形影不离的同桌,成了会在深夜刷题时互相递一块巧克力,会在考试失利时沉默着拍一拍肩膀的朋友。
蒋阿姨总是很热情,每周末我过去补课,她都会准备一大桌子菜,炖得软烂的排骨,新鲜的海鲜,还有我在山里从来没见过的水果。临走时还会往我书包里塞牛奶和面包,说我太瘦,高三耗身子,一定要多吃点。那些温暖细腻的关怀,是我在破碎的家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我捏了捏指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笔尖的沙沙声里:“回老家,嘉岭县。”
奚隙琉的指尖顿了一下,原本放松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担忧。他没有多问,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白桃糖,轻轻推到我的桌角,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山里冷,多穿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不管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是要在老家呆一个寒假吗?”
“可能吧。也有可能提早回来。”
“寒假宿舍肯定不会开,你要是提早回来的话你再来我家住几天吧,上次元旦你不是来住了两三天吗?我妈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喉咙微微发紧。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我不敢把山里那些腌臜事说出口,不敢把父亲酗酒赌博的模样告诉他,不敢让他知道,我这个成绩稳居班级第三、被老师当作重点大学苗子的学生,背后是一个早已烂透了的家。
我只是点了点头,把糖塞进校服口袋,没再说话。
下课铃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桌椅碰撞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同学之间告别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不真实。我慢慢收拾着桌肚里的书本和试卷,一摞又一摞,沉甸甸的,像是我这大半年来背负的所有期待。
林家村几百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村长爷爷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我来明州借读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们说,阿泉是村里最聪明的娃,一定要考上大学,给林家村争口气,让山里人也能在外面抬起头。
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压得我从不敢松懈,从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只能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往前跑。
奚隙琉帮我把最厚的一摞复习资料抱起来,他的力气不大,却抱得很稳,生怕折坏了我的试卷。“这些带着,回去别落下功课,”他看着我,眼神温和,“我等你回来补课。”
我接过资料,抱在怀里,分量很重。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我转身走进人流,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这座给了我片刻温暖的城市,舍不得身边这个总是默默照顾我的人,舍不得那些不用面对山里冰冷绝望的日子。
高铁穿过连绵的隧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起伏的山峦,明州的繁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我坐了四个小时高铁,三个小时大巴,最后在颠簸的土路上下车,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往林家村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衣领里,冻得人骨头都发疼。山里的冬天比明州冷太多,没有暖气,没有干净的街道,只有漫天的尘土和呼啸的风。我走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终于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见林家村错落的土坯房,看见袅袅升起的、稀薄的炊烟。
这是我离开大半年后,第一次回来。
寒假第三天,我终于踏回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不安和麻木。
村长爷爷早就等在了村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发全白了,背比我走的时候更驼,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灯光在昏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看见我的那一刻,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阿泉,可算回来了!”村长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上下打量着我,眼眶微微发红,“瘦了,也白了,在城里读书苦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只能强忍着摇头:“不苦,村长爷爷,我在城里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