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好,好就好。”村长爷爷连连点头,拉着我往村里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咱们林家村的希望回来了,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就在村口放鞭炮,让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看看,咱们林家村也出大学生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我是全村的希望,是他们凑钱捧出来的苗子,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走到家门口,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映入眼帘,墙壁裂着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勉强盖着。还没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父亲蜷缩在墙角的破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空白酒瓶,睡得昏昏沉沉,嘴角挂着涎水,地上散落着扑克牌、烟头和空酒瓶,原本就简陋的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唯一的木桌缺了一条腿,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这就是我的家。
小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会背着我上山摘野果,会在油灯下给我缝补破旧的衣服,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阿泉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过好日子。那时候的父亲,是我全世界的英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生活的重压,孤独的侵蚀,让他慢慢染上了酒,后来又迷上了赌博。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被他卖光了,田地荒了,牲畜卖了,最后只剩下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每次我打电话回去,迎接我的永远是他的咒骂、摔东西的声响,或是长久的沉默。
我放下书包,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酒瓶碰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父亲。他慢悠悠地坐起来,揉了揉浑浊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一丝父亲见到儿子的欣喜,只有一种让我浑身发毛的打量。
他的视线从我洗得干净却依旧朴素的衣服上扫过,停在我的脸上,眼神黏腻而贪婪,像一条毒蛇,缠得我浑身僵硬。
“在城里待了大半年,倒是养得细皮嫩肉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笑容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比村里的大姑娘还白净。”
我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和他多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个寒假,刷题复习,等到开学立刻回到明州,回到奚隙琉身边。我不想和他争吵,不想回忆那些让人窒息的过往。
可我不想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我。
父亲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死死掐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瞬间留下几道青紫的指印。“爸,你干什么?”
“干什么?”他嗤笑一声,一把将我拽到跟前,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头晕目眩,“老子赌输了钱,欠了王光棍三万块,利滚利,还不起了。”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
王光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快五十岁的人,腿脚残疾,性格暴戾,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喝酒打人,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货色。因为又穷又凶,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父亲盯着我,眼神里的恶毒让我陌生得可怕:“人家看上你了,说你白净,听话,肯干活。你跟他过,这笔债就一笔勾销,他还能再给老子一笔钱,够老子喝半年的酒。”
那一刻,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头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男人,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是小时候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可现在,他竟然要把我,他唯一的儿子,当成赌注,当成抵债的物品,送给村里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当媳妇。
把儿子送给别人当媳妇!
荒唐,恶心,又让人绝望到极致。
“你疯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吼着用力挣脱他的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是你儿子!我是林纪泉!我要考大学!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希望?狗屁希望!”父亲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他随手抓起地上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不得报答老子?考大学有什么用?能给老子钱赌?能给老子酒喝?”
他面目狰狞,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再次朝我扑过来,想要抓住我:“由不得你!王光棍明天一早就来接人,你要是敢跑,老子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困在这山里,哪儿也去不了!”
我拼命躲闪,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家,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彻底碎成了粉末。
原来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随意丢弃的东西。原来我拼了命想要摆脱的大山,想要挣脱的命运,竟然被我的亲生父亲,亲手推回了更深的深渊。
他把我反锁在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