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每次都去了。没有一次爽约。
第五次询问的时候,陆警官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人里,除了直接接触过你的,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组织者、看守者?”
顾行舟想了想。
“有一个。一直站在笼子旁边,穿着黑色的衣服。”
“他做了什么?”
“他……他看着我。每次有人来,他都会看着我的反应。好像在记录什么。”
“他还做过别的吗?”
“有一次……有人来的时候,我缩在角落里不想出来。他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抓的是这只手……”
他的话停住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警官没有动。
顾行舟退了两步,缩到墙角,蹲下来。他把手举到头旁边,像是在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护住自己的头。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过来——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陆警官没有靠近。她只是在茶几上按了一下呼叫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没有戴首饰。她看到缩在墙角的顾行舟,没有走过去,而是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慢蹲下。
“顾行舟,你好。我是林医生,心理科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点头。手没有放下来。
“你现在的身体在发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是因为你刚才回忆到了一个让你害怕的瞬间。你的身体以为你还处在那个危险里,所以它在防御。但你实际上不危险。你能看到这个房间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能看到。”
“你看到门了吗?”
“看到了。”
“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
“你想让它开着吗?我可以打开。”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医生站起来,保持着一个不靠近他的距离,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亮了一些。
“现在门是开着的。你可以随时走出去。”她走回来,在他两米外的地方重新蹲下。“能听到走廊里的声音吗?”
“……能。”
“有人在走路。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对吧?”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保护署。”
“你知道你今天来做什么吗?”
“……做询问。”
“你知道外面谁在等你吗?”
他看着门口。走廊的光里,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江曜庭。”
“对。你要叫他进来吗?”
他用力点头。
林医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江曜庭进来了。
他穿着家居的便服,脚上还穿着在停车场换的那双拖鞋。他走到顾行舟面前——没有冲过去,只是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
手心朝上。
“舟舟。是我。江曜庭。”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
他认得那只手。那只手握过他无数次。在拍卖会的铁笼前,在泳池的水里,在深夜的噩梦中,在那五年的每一天里。
他扑过去,搂住了江曜庭的脖子。不是那种拥抱,是那种溺水的人抱住浮木的抱——紧紧的,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还在抖。
江曜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轻轻地按着。
他没有说“没事了”“别怕”“我在”。
他只说了一句。
“我在。我一直在。”
陆警官站在门外,把门虚掩着。林医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对着门。
没有人进来。
顾行舟哭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受了很重的伤的小动物的叫声。
江曜庭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眼泪淌过自己的脖子,凉凉的,又变温了。
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顾行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从江曜庭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不想问了。”他说。
“好。”
“我今天不想问了。”
“那就回家。”
江曜庭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腿软,站不太稳,江曜庭半搂着他往门口走。
陆警官站在走廊里,看到他们出来,没有说“下次再来”,也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随时可以找我。”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江曜庭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落在车窗上模糊了一切的雨。
顾行舟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江曜庭。”
“嗯。”
“我觉得我好没用。”
江曜庭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车。他拉好手刹,转过身,看着顾行舟。
“你再说一遍。”
顾行舟睁开眼。
“我说我好没用。”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刚才……我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蹲在角落里,像以前一样。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原来我没有。”
江曜庭看着他,沉黑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有心疼,但他没有让它浮上来。
“你去了五次。每次你都去了。你说了那么多,我隔着门都听到了。你今天只是没说完。不是没说出来。是没说完。”
顾行舟眨了眨眼。
“有区别吗?”
“有。没说出来是开不了口。没说完是说太多,累了。”
顾行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顾行舟靠回座椅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家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红烧肉。”
江曜庭发动了车。
“好。”
那天晚上,顾行舟吃了一大碗饭。江曜庭做的红烧肉,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酱油多放了一勺,但顾行舟说他没吃出来。
他吃完了,洗了碗,回来窝在沙发上,把脑袋搁在江曜庭的腿上。
江曜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江曜庭。”
“嗯。”
“明天……我还去。”
江曜庭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确定?”
“嗯。我今天不是没说完吗。”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江曜庭的下巴。
“我要说完。不然我回去以后,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更难受。”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累过之后反而更亮的眼睛。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