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询问,是视频指认。
陆警官把一张照片放在屏幕上,遮住了脸,只露出身体的一部分。
“顾先生,你看看这个人身上的标记。你见过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照片。身体的部分他不认识,衣服没见过,体型也记不清了。但他看到那只手的瞬间,胃里翻涌了一下。
“……见过。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颗痣。”
“在哪里?”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手腕的同一个位置。
“这里。”
陆警官换了一张照片。这次露出的是一截手臂,上面有一道疤。
“这个人你见过吗?”
顾行舟盯着那道疤。他的呼吸变了。
“……见过。他是第一个。”
“你确定?”
“确定。他手臂上有疤。小时候烫伤的。他自己说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陆警官又换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她一共放了十几张照片。顾行舟认出了其中五张。
每认出一个,他的声音就会小一点。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这个人……我见过。他……他每次都在。他不动手,但他一直在看。”
陆警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然后她放上了最后一张照片。
脸被遮住了,只能看到一只手。那只手正伸向镜头,手指微张,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江曜庭坐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顾行舟没有看他。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手指,看着指缝间的阴影。
“……是他。”
“你确定?”
“确定。”
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只手我记得。他手上有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抓过我。”
陆警官看着屏幕里的他,沉默了两秒。
“顾先生,你确定这个人就是当时对你有直接侵害行为的人之一吗?”
“确定。”
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确定。”
陆警官关掉了照片,拿起了录音笔。
“顾行舟先生,今天的指认非常关键。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
“不是谢谢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谢谢那些以后不用再经历这些的人。”
陆警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确实应该谢谢你。但你首先应该谢谢你自己。”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江曜庭交握的手。
江曜庭的手很大,包着他的手,像一片温暖的屋檐。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您可以选择不出庭。我们可以使用您的询问录像作为证言。”陆警官说。
“我可以不出庭?”
“可以。作为特殊案件的被害人,你有权利不被二次伤害。”
顾行舟看了江曜庭一眼。江曜庭什么也没说。
他转回头,看着陆警官。
“如果我不出庭,他们会判得轻吗?”
“不会。您的证言已经非常完整。询问录像会作为主要证据在法庭上出示。您的身份会得到保护。”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不出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了。”
陆警官站起来。
“好。那我们的工作就到这里了。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电话通知你。”
“谢谢。”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
他抬起头。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
六、判决
判决是在三个月后下来的。
那天顾行舟在厨房里炖汤。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枸杞和红枣在水面上翻滚。他刚放了一把小青菜,翠绿色的,在乳白色的汤里转了几圈,变得软乎乎的。门铃响了。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法院。
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玄关,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