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风还是那阵风没有泡沫，没有光点，没有从水里探出头来的人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骗子”他说。

声音碎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握紧了那片鳞片。转身，往岸上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冲上沙滩的声音

他停住了

不是幻觉。他听到了。是水声，是沙子的摩擦声，是什么东西从海水里被推上来的声音

他转过身

退潮后的沙滩上，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条人鱼

银蓝色的尾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鳞片湿漉漉的，贴在一起上半身的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肋骨隐约可见，瘦 长发散落在沙子上，银灰色的，被海水浸透了脸埋在沙子里，看不到

江曜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看着那条尾巴的弧度，看着那些鳞片的排列方式，看着那个人的肩胛骨的形状

他认识这条尾巴他认识这个人的每一个部分

他用了三秒钟走到那个人身边不是走的，是跑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急促的脚印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人脸上的沙子拨开

灰蓝色的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沾着细碎的沙粒嘴唇苍白，干裂，微微张开着，能听到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

顾行舟

五年了

他回来了

江曜庭跪在沙子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他的手指悬在顾行舟的脸颊上方，不敢碰

怕是一触即碎的梦

怕和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伸手就醒

但顾行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秒目光从天空移到海边，从海边移到江曜庭的脸上

停住了

江曜庭看着他

他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温度 没有笑意，没有依赖，没有任何一种江曜庭曾经见过的情绪

是一片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茫然

顾行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白衬衫湿了半边，膝盖跪在沙子里，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应该害怕的他从海里被冲上来，浑身赤裸，一个陌生男人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但他没有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均匀的，身体是放松的。就好像这个人站的地方，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江曜庭看着那双空洞的、不认识自己的眼睛

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他没有退

他蹲在那里，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顾行舟面前

“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重新说

“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手背上有青色血管的——一只手 一只伸向他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手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手应该握过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把手放上去，应该是安全的

他慢慢地、不确定地，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间，江曜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落在顾行舟的手背上，凉凉的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些透明的、温热的水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哭，自己的胸口会发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握着自己手的时候，自己不想松开

他就是不想松开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江曜庭看着他，看着那双不再认识自己的、却依然灰蓝色的眼睛

“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顾行舟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泪痕，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