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消失后的第一年,江曜庭把泳池的水换了十二次
每个月换一次不是因为水脏,是因为他每次换水的时候,会觉得那个人还在会回来会在某一天清晨,从干净的、清澈的、恒温的水里探出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说“江曜庭,我饿了”
每个月换水的那天,他会放一颗草莓在水面上 草莓漂着,从这头漂到那头,直到被过滤器吸住他把过滤器清干净,把泡得发白的草莓拿出来扔掉下个月,再放一颗
顾行舟消失后的第一年,江曜庭学会了很多事
他学会了做红烧肉不是“能吃”的那种,是顾行舟做的那种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焯水的时候加姜片和料酒去腥炒糖色要用小火,糖化了变成琥珀色,冒细密的小泡,这时候下肉,翻匀,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加水,没过肉,加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他做了很多次,每次都在笔记本上记下改动少放了一点糖,多炖了十分钟,换了一个牌子的酱油——像在做实验实验对象是他自己的味蕾,实验目的是做出顾行舟做的那种味道
第一年他没能做到
第二年,他学会了用平板不是工作用的那种,是顾行舟以前用的那个他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充上电,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紫藤花的照片
他点开了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紫藤花、蓝花楹、红烧肉、草莓、泳池、花园、落日、江曜庭最后一张是自拍,顾行舟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表情不太自然,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背景是厨房,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蒸汽模糊了他的半边脸
江曜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人也不会回来眼泪掉在地上,连一个印子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平板的新桌面
第三年,他去了海边
不是北礁,不是顾行舟变成泡沫的那片海是另一片更远,更安静,没有游客,没有渔船他在海边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手里握着那片顾行舟留下的鳞片
鳞片还是银蓝色的,和第一天一样没有褪色,没有变脆像是时间的流逝对它没有意义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时候,他对着海说了一句话
“第三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海没有回答 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声音
第四年,他开始做梦
梦里顾行舟回来了,站在泳池边,穿着那件旧的白T恤,头发还没干,脚上没有穿鞋 他叫了一声“舟舟”,顾行舟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笑了
“你瘦了”
他在梦里说:“你不在,没人给我做饭”
顾行舟说:“我回来给你做”
他伸手去抱他
醒了
怀里空空的枕头上有泪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第五年
江曜庭不再数日子了
不是忘记了,是不需要了顾行舟消失后的每一天,他都在不是“熬”过去的,是“活”过去的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换泳池的水,照常在冰箱里放一盒草莓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按部就班,从不出错
不出错 也不出彩
他不再是那个“江总” 他只是一个等人的人
江清野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塞满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的方向——那里曾经有一把躺椅,顾行舟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后来江曜庭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储物间里
“你不拿出来用?”江清野问过
“不了”
“留着给谁?”
“给他”
江清野没有再问
第五年的春天,紫藤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满墙的紫色,密密麻麻,风一吹就飘下一层花瓣江曜庭站在花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花穗
他想,顾行舟看到的话,会说“好漂亮”
他替他说了
“好漂亮”
声音被风吹散了,飘到紫藤花深处,飘到蓝花楹的枝头,飘到泳池的水面上
没有人回应
第五年的夏天,蓝花楹也开了
紫色的花,一树一树的,把花园染成了淡紫色江曜庭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握着那片鳞片
五年了他说过会来找他的每年归潮那天,他都会去那片海边等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天黑前四年,什么都没有等到
今天是第五年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是顾行舟消失的时刻——三点二十七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和第一次见到顾行舟那天穿的,差不多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到达那片海滩的时候,刚好三点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海面上铺满碎金退潮了,沙滩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面,贝壳和海藻散落在上面
江曜庭脱了鞋,踩在沙子上 凉
他走到水边,站在那里海水一涨一退,漫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鳞片银蓝色的,光滑的,凉的
“第五年了”他说
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你说过让我来找你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浪花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身后
三点二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手表
分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