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前夜，顾行舟让江曜庭把泳池的水换成了新的
不是他以前住的那个泳池——那个太小了江曜庭在三年前把泳池扩建了一倍，加了恒温系统，加了循环过滤，加了一排可以躺平的浅水区。池边种了一圈紫藤，到了春天，整面墙都是紫色
现在是冬天，紫藤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藤蔓
但水很干净 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顾行舟脱掉衣服，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进水里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胸口以上还保留着一点淡淡的颜色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跳动的红光
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凉吗？”江曜庭坐在池边，脚垂在水面上方，没有碰到水
“不凉恒温的”
“你装的”
“你装的”
顾行舟笑了一下，继续往深处走水没到胸口，没到肩膀，没到下巴他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夜空
“今天没有星星”
“有。你看不见”
“你看得见？”
“嗯”
“几颗？”
“两颗”
“骗人。”顾行舟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星星了？”
“你教我就可以”
顾行舟在水里转过身，面对着池边的江曜庭月光和室内的灯光一起落在他身上，透过他几乎透明的身体，在池底投下一片淡淡的、晃动的光影
“你下来”他说
江曜庭脱了外套，下了水衣服没脱，衬衫和西裤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他走到顾行舟面前，伸出手，扶住他透明的腰
“怕你沉下去”
“我不会沉的我以前是鱼”
“以前是现在不是 ”
顾行舟没有反驳他的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如果不是江曜庭扶着，他可能真的会沉下去
他们站在泳池的中央，水没到两个人的胸口顾行舟靠着江曜庭，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
“江曜庭”
“嗯”
“明天什么时候？”
“不知道记录里说，归潮发生在潮汐最大的那一刻明天的满月潮汐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你查得真清楚”
“嗯”
顾行舟闭上眼睛
“还有多久？”
江曜庭看了一眼池边的手表
“十六个小时”
“那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江曜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们在水里待了很久。
顾行舟说了很多话，有的有头有尾，有的说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江曜庭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什么都不说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红烧肉那次吗？咸了，还苦了你说好吃你骗我”
“没骗你是好吃”
“你味觉有问题”
“可能吧”
“你什么都觉得好吃上次我煮面把盐放了两遍，你也说好吃”
“因为是你煮的”
顾行舟笑了，笑声闷在江曜庭的肩窝里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你以前是不是也很会哄别人”
“没有别人”
“一个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遇到你”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江曜庭月光下，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有一半被照亮沉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而直的嘴唇
好看 他以前就知道江曜庭好看 但此刻，在马上就要离开他的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好看，不是因为他的五官长得多完美。是因为他在自己眼里，从来不是五官的总和
他是江曜庭是那个把自己从铁笼里抱出来的人是那个给自己做红烧肉、种紫藤花、蹲在地上暖脚的人是那个说“不等，我找你”的人
顾行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我记得”
“不是照片里的样子。是真的样子”
江曜庭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侧过头，吻了一下他的掌心
“我记得。你比照片好看”
顾行舟的眼眶红了
“你又骗人”
“没骗人”
他的手从江曜庭的脸上滑下来，搭在他肩上。
“江曜庭。”
“嗯”
“你以后不要总是加班”
“好”
“你胃不好，不要总是喝咖啡”
“好”
“换季的时候记得把厚被子拿出来你每次都忘记”
“好”
“蓝花楹要每年修剪一次。不修剪会长得太高了”
“好”
“紫藤花不用怎么管，它自己会爬”
“好”
顾行舟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要一直看我留的那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看太多会难过”
江曜庭没有说“好”
顾行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江曜庭？”
“做不到”
“什么？”
“做不到只看一遍”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那你少看几遍”
“我尽量”
“你说话不算话”
“嗯”
顾行舟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
“算了。你想看就看吧。反正我也管不着了”
江曜庭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管得着。你永远管得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江曜庭把顾行舟从水里抱了出来
不是因为顾行舟说冷，是因为江曜庭发现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透过他的胸口，能看到自己的手 透过他的脸，能看到后面的墙
时间比预想的要快
他把顾行舟放在池边的躺椅上，用浴巾裹住他浴巾盖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出被盖住的形状——他太透明了，透明到像一层薄雾
顾行舟看着自己几乎看不见的身体，看了很久
“以前我有尾巴的时候，你帮我盖过毯子”
“嗯”
“那时候我缩在池边，你怕我冷”
“嗯”
“现在我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怕我冷”
江曜庭没有回答。把浴巾的边角掖好，坐在躺椅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池壁
顾行舟伸出手，他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透明的，一只不透明的十指交握
“江曜庭”
“嗯”
“如果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你就打断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说的话，我都爱听”
顾行舟笑了一下
“那我开始说了”
“好”
“第一件事。谢谢你找到我”
江曜庭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江曜庭的呼吸变了
“第三件事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好的”
江曜庭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上
“第四件事……”顾行舟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五件事……”
“第六件事……”
他数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那么多“事” 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爱他
从北礁到铁笼，从铁笼到泳池，从泳池到陆地，从陆地到这个注定要消逝的夜晚
他爱他
不管有没有尾巴，不管有没有腿，不管记不记得，不管消不消失
他爱他
顾行舟用另一只手，把江曜庭低垂的脸托起来
“你别哭”
“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