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又想起从前,母亲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把汤一勺勺吹凉,递到她唇边,轻声念叨,先喝点汤垫垫,赶路肯定没好好吃饭。那时候母亲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落下一滴泪。
骨子里倔强半生,却永远会在儿女身上,卸下所有棱角。
短暂休整过后,她不敢多做耽搁,重新上路。
一路辗转颠簸,直到下午三点多才驶离高速,转入蜿蜒曲折的省道。又是一个多小时盘山险路,弯道密集,路面狭窄,台风过境后的积水尚未褪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阵阵浑浊泥浆。
缓缓摇下车窗,山野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腥气、断草枯枝的青涩涩味,还夹杂着一缕淡淡的酸腐气息——是熟透与青涩果子闷烂在泥地里的味道。
心头骤然一沉。
终于抵达山脚。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双腿发软发麻,腰背僵硬酸胀,将近十个小时的跨省长途奔波,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仰头望向整片山坡,满目疮痍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坍塌歪斜的棚架,零落满地的鲜果,狼藉一片的田地,一夜狂风暴雨,毁掉了她大半年的辛勤耕耘。
她静静伫立在原地许久,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亟待收拾的农活残局,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小腿酸胀得发麻,她弯腰撑着膝盖,缓缓喘息,心底漫起无边无力。
今日身心俱疲,终究没有多余力气,去收拾这片破碎山河。
温予禾拖着沉重疲惫的身躯,回到山间小屋。简单洗手擦脸,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把保温袋里剩余的鸡汤和煎饺重新加热,草草吃了一餐。
饱腹之后,浑身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奔波、守夜、赶路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躺倒在床上,几乎沾枕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无扰,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再次醒来时,天早已大亮。
她第一时间摸过手机,先后给母亲和温敏发送平安消息。母亲回复极简,只两个字:收到。
温敏却是满满一大段:到了就好!你好好补觉了没?别硬撑着干活,残局慢慢收拾,不急的。末尾还跟着三个温柔的拥抱表情。
温予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点开置顶的觅光群。
群里氛围温热鲜活,有人分享落日晚霞,有人摘抄治愈书摘,热闹又温柔。她翻看着群内动态,数次打出文字,又默默删掉,纠结许久,最终只发出昨日拍下的果园残局照片。
照片里,歪斜残破的棚架静静立在山坡,满地零落百香果散落田间,天际灰蒙蒙一片,透着说不尽的萧瑟。
配文平静淡然:到了。棚架倒了,果子落了一地。
消息刚发出,群里四位好友即刻温柔回应,暖意接力:
方觅:抱抱。人没事就好,一切都能重来。
项晚棠:果子明年还能再结,先稳住自己,慢慢把棚架立起来,别着急。
许知意:看到照片了,太不容易。后续缺农资、建材材料尽管说,我帮你问朋友拿实在价格。
程念安:辛苦了。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四行字句,四种温柔,隔着屏幕,悄悄熨帖了她满身风尘,也抚平了心底的满目狼藉。
温予禾静静凝望屏幕良久,目光落在程念安那句注意身体上。她和程念安从未私下私聊,只在群里见过彼此头像与名字。可每次自己发动态,程念安总是安静落在最后,话语不多,却句句都落在实处。
叮嘱她好好休息,提醒她别碰生水,惦记她干活有没有受伤。
像母亲,又不像母亲。母亲的爱带着半生隔阂的小心翼翼,藏着克制与别扭;程念安的关心干净纯粹,不带半点牵绊与索取,只是同类之间,最朴素的惺惺相惜。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起身走到洗漱台前。
冷水拂面,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望着镜子里眼底泛红的自己,她终究没有落泪。从医院奔赴山野,从深夜熬到天明,她始终没掉过一滴眼泪。
不是不难过,只是早已懂得,眼泪换不来任何圆满。
棚架倒了,可以一点点扶正;果子落了,来年依旧会再结。父亲病床前那句好好养病,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温柔;母亲凌晨冒寒送来的热汤煎饺,是那个倔强半生的女人,做出的最大让步与心软。
而她,只能守着这片山野,把倒下的水泥桩,一根一根,重新扶起来。
擦干脸上水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推门走入清晨的山野晨光里。
风里依旧萦绕着泥土的腥涩,远处残破棚架的残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弯腰拾起脚边一颗摔裂的百香果,果肉已然微微发黑,指尖沾染上酸涩的汁水。
她没有随手丢掉,就那样静静握在掌心,伫立凝望片刻。
而后轻轻把果子放在田埂边,缓缓蹲下身,开始捡拾满地零落的青果。
一颗,两颗,三颗。
一如六年前初来这片山野那般,风雨打碎一切,她便沉下心,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