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温予禾就醒了。
狭窄坚硬的陪护床硌得人浑身发僵,她蜷着身子熬了一整夜,腰背酸沉发麻。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轻响,混着后妈刘素云平稳绵长的呼吸,把凌晨的寂静衬得愈发厚重。
她侧过头,望见妹妹温敏蜷缩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身上随意搭着件外套,小小一团,满脸倦意睡得深沉。昨夜温敏执意要替她守夜,硬是把能躺的位置让出来,自己缩在硬椅上,熬到大半夜。
温予禾放轻动作缓缓坐起,将外套细心盖回温敏身上,替她拢好边角,挡住凌晨侵来的微凉。指尖点亮手机,五点半。屏幕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温秀兰:起了没?我在医院楼下。
温予禾心头微微一怔。
母亲昨日傍晚才匆匆从老家赶来,陪她在医院走廊坐到天色沉暮,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爸这边有人照看着,我就不进病房了。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病房方向,半步也不肯往前迈。整整十二年,母亲与父亲早已形同陌路,连病房那道门槛,都始终不愿跨过。
可即便隔阂难解,她依旧记挂着熬夜的女儿,天不亮就起身炖好热汤,专程送到医院楼下。
亲情再别扭,骨子里的疼惜,从来都藏不住。
温予禾轻手轻脚走出病房,细微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温敏。她揉着惺忪睡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
“你接着睡,我下楼一趟。”
温敏撑着椅背勉强坐直,眼底挂着浓重青黑,一看便是整夜未曾安歇,执意起身:“我送你。”
空旷的电梯里,只余下姐妹二人。
温敏靠着轿厢墙壁,面色苍白憔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担忧。温予禾望着她憔悴模样,那句回去好好补觉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至亲之间的牵挂,从不需要客套推脱,从来都是默默双向奔赴。
一路沉默蔓延,温敏忽然轻声开口:“姐,你一个人种那么大片地,累不累?”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藏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温予禾没有应声作答。
深耕山野的朝暮辛劳,台风骤临的惶恐无措,独自撑住一切的疲惫心酸,她早已习惯默默消化,不愿轻易言说。
电梯门缓缓敞开,医院大厅灯火微凉,温秀兰静静立在灯下等候。一手拎着厚实保温袋,一手提着打包袋,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两个女儿一同下来,她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把保温袋塞进温予禾掌心,语气朴实又熨帖:“凌晨特意给你炖的鸡汤,熬了一整夜,路上慢慢喝。”
又将另一只打包袋递过来:“刚出锅的煎饺,趁热带着,路上垫垫肚子,别空腹开车。”
温热暖意隔着布袋漫进掌心,温予禾低头望着手里沉甸甸的吃食,喉间泛起一丝涩意,沉默接过。恍惚想起十二年前的冬日,母亲也是这样,把煮好的鸡蛋悄悄塞进她书包,轻声叮嘱路上记得吃。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如今才明白,一份简单的吃食,背后是多少日子的省吃俭用。
母亲转头看向一脸倦容的温敏,带着几分嗔怪的心疼:“你也一夜没合眼,赶紧回病房躺着补觉,别把身子熬坏了。”
温敏乖乖点头,低声应下。
温予禾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温敏跟着送出几步,驻足站定,轻声细细叮嘱:“姐,路上慢点开车,到了地方一定要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温予禾回头望去。
大厅惨白灯光下,少女发丝凌乱,脸色泛白,自身日子本就过得一地泥泞、满心琐碎,却永远把牵挂先放在她身上。这份历经岁月打磨的姐妹情,是彼此深陷苦难日子里,最牢固的羁绊。
她轻轻点头,推门走入朦胧晨色之中。
天边刚晕开一层浅浅鱼肚白,晨雾氤氲,轻轻笼罩整座城市。温予禾坐进驾驶座,先去加油站加满油箱,随后驶入高速,奔赴六百公里之外的粤北山野。
从湖北奔赴粤北,全程六百多公里,正常车程要七八个小时。
空旷的车厢安静无声,没有歌曲,没有闲谈,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回响。她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灰蒙蒙的前路,副驾的保温袋源源不断透着温热,隔着布料,依旧能清晰触到暖意。
滚烫的煎饺,温润的鸡汤,是家人跨越山水递来的温柔兜底。她舍不得匆匆吃掉,只在等红灯的间隙,一遍遍低头望着,心底攒起细碎的暖意。
行车途中,手机微微震动亮起。
温敏的消息一条条弹出,细碎却格外安稳:
姐,路上慢点开,安全第一。
爸的医药费你别操心,我和妈一起凑,你不用挂着家里,顾好自己和果园就够了。
温予禾盯着屏幕上的字句,久久没有回复。
她太懂妹妹的难处。父亲常年经商亏损,债主时常登门纠缠,家里从来不得安宁;温敏出嫁之后,婆家日子亦少有顺遂,向来只报喜不报忧,独自咽下满身委屈与心酸。
她们从不刻意互诉苦楚,却都深谙彼此藏在沉默里的身不由己。
指尖落在输入框,想回一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有些牵挂不必言说,彼此心底,早已心知肚明。
收起手机,她踩下油门继续前行。高速沿途的山色,从北方的灰绿,渐渐晕染成南方的深绿,一路向南,奔赴属于她的山野,也奔赴那场台风过后的满地残局。
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她驶入服务区短暂休整。简单洗漱透气,终于拆开保温袋,啃了两个微凉的煎饺,又喝了小半袋鸡汤。
饺子外皮微微发硬,内里馅料依旧鲜香入味,是母亲凌晨亲手擀皮剁馅,一点点包出来的味道。鸡汤温润入喉,软烂的枸杞融在汤里,味道和从前无数个寒夜里,母亲端给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