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睡,也没能消解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
昨日近十个小时跨省自驾,再加上台风残局压在心头的沉重,温予禾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都透着乏意。若不是心底还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怕是连睁眼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清晨七点二十,天光穿透山野薄雾,四下清朗安宁。
腹间传来空空的响动,她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保温袋上。母亲凌晨送来的鸡汤、刚出锅的煎饺,还剩下大半。
她拎着保温袋走进简易厨房,将剩余鸡汤倒进铁锅小火加热,清水下锅煮了一把挂面。又把凉透的煎饺放进平底锅复煎,文火慢烙,重新煎出一层焦脆的外皮。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挂面,配着外焦里嫩的煎饺,简简单单铺满小桌。
她端着碗坐在小屋门槛上,迎着山野清晨微凉的风,慢慢低头进食。母亲炖的鸡汤枸杞饱满,汤头清亮温润,入口清甜养胃。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胸腹,暖意蔓延四肢百骸,连日赶路、守夜、奔波积攒的疲惫,被一点点熨平抚平。
一餐食罢,周身终于重新攒回几分力气。
散落的果子不会自己归拢,坍塌的棚架不会自行立起,生活的残局,终究要靠自己亲手一点点收拾。
她换上耐脏耐磨的干活衣衫,推门走入山野晨风中。山间晨露厚重,草丛间湿气氤氲,裤脚轻轻扫过枝叶,转瞬便被露水打湿,一缕凉意贴着肌肤漫上来。
缓步走上坡顶,昨夜沉淀的狼藉依旧触目惊心。
整片百香果棚架东倒西歪,大半水泥桩歪斜倾塌,横竖交错横亘在田垄之间;加固的铁丝尽数崩断,零散垂在半空,山风掠过,轻轻摇晃飘荡;藤蔓脱离架体,乱糟糟堆叠在地,叶片枯黄发蔫,早已没了往日蓬勃葱郁的生机。
她静静伫立片刻,老林头从前说过的话,轻轻落在心底:根扎下去,就死不了。
藤蔓的根还深扎泥土,她的根,也早已牢牢扎进这片山野。
收拾残局的劳作,就此开始。
她先俯身捡拾满地落果。
常年侍弄果园,农事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弯腰、分拣、归类,沉稳又利落。青嫩未熟的、半粉将熟的、摔裂破损的,一一分开收纳。完好无损的果子细心留存,裂口腐坏、失去食用价值的果断舍弃,半点不心软姑息。
黑泥塞满指甲缝隙,掌心沾满湿泥草屑,露水混着泥水浸湿袖口,她浑然不在意,只顾埋头弯腰,一遍遍地捡拾、归置。
整整一个上午,重复弯腰起身的动作无数次,腰背僵硬酸胀,几乎难以挺直,她依旧没有片刻停歇。
午后山间露水渐渐散尽,日头慢慢爬高,暖意铺洒山野,她转而开始清理残藤枯枝。
修枝剪握在掌心,咔嚓的脆响在山间断续回荡。刃口还是当年老林头亲手帮她打磨的角度,每一刀落下,都带着老人教给她的分寸与力道。一根根断裂枯萎的藤蔓被整齐剪断,规整堆放在田埂两侧。
藤蔓上还挂着零星青涩小果,干瘪坚硬,早已错过成熟期,再也无法长成熟透的果香。她静静凝望片刻,终究狠心落剪。农事取舍本就如此,最忌心软拖沓,留不住的,便只能坦然放下。
清完全部残藤,最耗费力气的工序终于来临——扶正歪斜的水泥桩。
沉重的水泥桩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直接搬动。她寻来结实粗绳,牢牢拴在桩头,另一端固定在地底稳固的老桩上,身子后倾,借着全身力气一点点向后拉扯。
拉上几下,便要停下喘几口粗气,稍作休整,再咬牙继续发力。
粗糙的麻绳毫无缓冲,死死勒进掌心皮肉,磨得灼热发疼。她刻意不戴手套,多年农事经验让她深知,隔着布料使不上实劲,想要撑起残局,就先要扛住皮肉之苦。
歪斜的桩身被缓缓拽回正轨,却依旧算不上笔直周正。她寻来大小石块垫在桩底缝隙,手握撬棍卡入桩根,借着杠杆原理,一寸寸细细校正角度。
烈日悬空,日光滚烫灼人,一遍遍发力、校正、加固,汗水层层浸透衣衫,牢牢黏在脊背皮肤上,燥热又黏腻。
反复拉扯校正之间,掌心皮肉终于被粗糙麻绳磨破,虎口处蹭开一层嫩肉,细碎血珠缓缓渗出,混着铁锈与田间泥水,酸涩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她抬手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没有多余时间细细处理,稍作停顿,便又低头继续埋头干活。
农事不等人,满地残局,容不得半点懈怠与矫情。
日落西山之前,她咬着牙,硬生生扶正了六根水泥桩。
疲惫浸透四肢,她坐在田埂上歇脚喝水,保温壶里的温水还留着余温,刚好熨帖干涩的喉咙。抬眼望向山坡上依旧歪斜林立的桩架,在心底默默估算,要把整片棚架全部扶正加固,至少还要两日光景。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她便再度上山复工。
拉铁丝、固架体、绑藤蔓、稳根基,日复一日,从清晨忙至日暮。山间只有她孤身劳作的身影,无人搭手,无人替换,所有繁重琐碎的工序,全都由她一个人咬牙硬扛。
待到第三日傍晚,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漫天余晖铺满山野。
第一排棚架终于全部扶正、绷紧、加固、成型。
笔直的水泥桩稳稳扎根田间,紧绷的铁丝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细碎金光,桩影被夕阳拉得修长笔直,排布规整利落,彻底褪去了台风过后的残破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