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在窗外嘶吼。
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得百香果棚架咯吱作响,塑料薄膜被撕开一道长口子。温予禾蹲在棚架下,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泥土腥气混着断藤的青涩味涌进鼻腔,她指尖正捏着修枝剪,咔嚓一声,一根被吹折的果藤应声而断。
伤口一样的断面,渗出淡淡的青汁。
指尖忽然一凉——划破一道小口,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泥污,在指腹晕开一点暗红。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没有疼,只有一串突兀又清晰的画面:母亲冬天裂开口子的手,蛤蜊油铁盒盖上的脆响,父亲当年开着黑色桑塔纳离开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她直起身,弯腰钻进棚架边的简易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一间砖墙铁皮顶的工具间,专门用来放农具、雨天临时歇脚。雨水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她把修枝剪搁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手机在桌上震动,震得搪瓷杯盖轻轻发响。
是母亲李秀兰发来的语音,两条,连带着一串急促的文字。
"你爸病危。"
"医院下通知了,你回来一趟。"
温予禾盯着屏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修枝剪柄硌出的掌心印子还没消,又被指甲掐出深深新痕。
台风封路,百香果棚倒了一半。那是她守了三年荒地、死了三批苗、赔光两轮积蓄,才好不容易熬来的一点起色。
可另一边,是那个抛弃她十二年、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她没有回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终究按黑屏幕,刻意装作没有看见。
雨声砸在铁皮顶上,闷雷般阵阵轰鸣。她蹲下身,一颗一颗捡拾被狂风刮落的百香果。青的、半熟的滚得满地都是,像她这辈子,没来得及长大就碎掉的所有期待。指甲缝塞满湿泥,指尖伤口泡在雨水里,一阵一阵刺疼往上钻。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低头把果子捡进小竹筐,动作缓慢却沉稳,像在捡拾别人散落一地的人生。
一颗。两颗。三颗。
她数着果子,也在默数自己还能硬撑多久。
手机再次剧烈震动。
还是母亲。这一次,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温予禾任由铃声响了十几秒,才缓缓按下接听,贴在耳边,一言不发。
母亲的声音裹着藏不住的慌乱,比文字更急,也更软:
"予禾,你到底……回不回来?"
短暂停顿,语气放得更低,近乎哽咽恳求:
"他撑不了多久了。你再不回,可能就真的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一句话,重重砸在她心口。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指尖伤口被攥得愈发刺痛,麻意蔓延至掌心。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背阵阵发凉,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又猛地冲回胸腔,撞得心口发紧。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她没有踏过有他的家门,没有再叫过一声爸,从未给过半点好脸色。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恨意早已覆盖所有血脉牵扯。
可母亲这句"见不上最后一面",还是瞬间把她层层伪装戳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想说他活该,想说早已和自己无关。
到最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母亲,是"觅光"群弹出三条消息。
她向来潜水沉默,极少冒泡。四个女人各居一城,互不惊扰。可此刻这几行字,隔着几百公里风雨,恰好撞进她最慌乱崩溃的时刻——
项晚棠说:"我被骗了八十万,我好蠢。"
方觅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