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说:"路人。"
温予禾静静盯着屏幕。她想起项晚棠那只永远合不上的铁皮铅笔盒,想起她发在群里的那句"我好蠢"——原来缺爱的人,连伤口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还在通话的界面,手机微微发烫。又抬眼望向棚外,半架倒塌的果藤在狂风里摇摇欲坠。随即弯腰走出工具间,踩着泥泞雨水,快步跑回自己租住的小院。
小院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仍旧亮着,直播后台订单数字定格在——三百二十单。那是她三年苦心经营攒下的信任,货物还来不及打包发货。
她盯着那串数字,沉默几秒。
抬手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屋檐铁皮被狂风掀得哐哐作响,天边滚着沉沉闷雷。她拧开热水器,匆匆冲净满身泥污,换上干净衣物,用毛巾绞干湿发,随手束成一束。
伸手从衣柜顶上取下行李袋,拉链有些卡顿。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拉链咬得死紧,像那扇她关了十二年的门。她没收拾太多物件: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身份证。目光掠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犹豫片刻,还是叠好塞进包里。
她习惯性抬手往后腰摸去,想带上常年随身的修枝剪——这是三年果园生活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腰带,才猛然回过神。修枝剪还留在工具间桌上。她望向工具间的方向,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折返去取。
这一趟是奔赴人情旧债,不是下地劳作,不带也罢。
出门前,她环视屋内一圈。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粥,窗台上摆着一颗放至皱皮的百香果。她走过去拿起那颗果子,随手揣进衣兜。
抬手拉灭屋内灯光,推门一头扎进漫天台风里。
车子在风雨中缓缓发动,雨刮器左右疯狂摆动,前路烟雨朦胧。沿途服务区灯光一闪而过,她随手点开觅光群,那几句对话仍旧停留在页面最上方。
四个陌生女人,四座相隔千里的城池,同遇一场肆虐台风,同陷一份濒临崩溃的人生困境。
温予禾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划伤的伤口隐隐抽疼。副驾上,来不及打包发货的百香果滚落两颗,青皮裹着湿泥。她没有弯腰去捡,但记住了它们掉在哪里。
她不知道这一趟归途,等来的是释怀原谅,还是更深一层的旧伤纠缠。不知道风雨过后棚架能否扶起,满园百香果会不会尽数烂在地里。不知道那三百二十单未发订单,会不会变成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只懂一件事:有些门,哪怕关闭十二年,只要门后还有牵挂之人弥留等待,她终究要硬着头皮推开一次。
就像有些根,哪怕曾被狂风折断,只要还深扎泥土,就总要努力再抽枝生长。
车窗外,风雨愈发汹涌。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得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却刮不掉心底积压十二年的沉重。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身后的果园渐渐远去,缩成风雨里一个模糊小点。
三百二十个订单,是她拼尽全力挣来的三年生计。
三百二十份陌生信任,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衣兜里那颗皱皮百香果硌着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半生放不下的心事。
她深踩油门,车子一头冲进更深的雨幕。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觅光群里,方觅发出今晚最后一句安静的问候:
"今天有人想说话吗。"
消息静静落在群里,温柔又沉默,像在默默等候某个撑不住的人主动开口。
没有人立刻回复。
但温予禾心里清楚,这简简单单四个字,会一直亮在屏幕里,安安静静,等她风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