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夜场,灯光暗得像溺死人的水。
五彩光束在天花板上旋转,烟味、酒味、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程念安靠在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微微泛白。
她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她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在这片灯红酒绿里站着、看着、活着。
包厢的门裂开一道细缝,里面男人的声音混着嘈杂的音乐撞出来。
“……那女的傻得很,就记个不吃香菜,乖乖把钱送过来。”
“先哄,先记她喜好,等放下防备,借多少都给。”
“吴永清那套,百试百灵。”
闲聊里,零碎蹦出“项晚棠”“美容院”“八十万”的字眼。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一个她从未见过、也不在同一座城市的陌生女人身上。
她早前无意间听吴永清与人提起过,记下了这个名字,也在同城信息的零星痕迹里,摸到过这个女人的社交碎片。不多,却足够让她精准找到。
程念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矿泉水瓶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冰凉的触感隔着塑料传到掌心,却压不住胃里那阵熟悉的空洞——空得发疼,空得有回声,像一口枯了二十多年的井,也像项晚棠那只永远敞着口、装不满的铁皮铅笔盒。
她闭上眼。
七岁那年冬天,灶台边的火光忽明忽暗。养母一边添柴,一边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把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你亲妈把你丢在路边,裹了条旧毛巾。要不是我跟你爸想抱个闺女养老,你早就冻死了。”
她没哭。蹲在院子冷水里洗红薯,井水刺骨,红薯皮被搓得发白。她一遍一遍搓,好像搓掉所有脏东西,就能搓掉“被抛弃”三个字。
那口井,从那天起就干了。心底的盒子,也从此空了,再也合不上,再也装不进半分暖意。
程念安睁开眼,把那些潮湿的旧画面压回去。她掏出手机,手指很稳,新建临时对话,用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灰色账号,避开所有群聊痕迹。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敲下一行字:
“离吴永清远点,他是惯犯。”
发完,她清空所有发送记录,没留半点痕迹。
对方很快回过来两个字:“你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一动,只回了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