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的指尖在门板上抠着那道新裂的缝,木刺扎进指甲缝,渗出血珠,混着门板上的霉斑,红得发黑。方才关门前瞥到的景象还在眼前晃——西厢房的樟木箱盖没合严,缝里透出点绿光,像有谁在里面点了支磷火,把箱壁的木纹照得像蜷着的蛇。
她咬着牙推开门,门轴“咿呀”的声比刚才更哑,像是被人往轴心里塞了把沙。院里的老槐树不知何时落了满地叶,踩上去“咔嚓”响,碎叶里混着些细骨,指尖捻起一根,截面齐整,竟像是被人用牙咬断的。
“嗒。”
又是那滴冰凉的东西,落在后颈。这次邱莹莹没回头,反手摸出折叠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记得母亲说过,这老宅的地基是用老坟里的土垫的,当年挖地基时,从地下刨出七口棺材,棺板上都刻着“槐”字。
西厢房的门缝里,绿光更亮了。邱莹莹贴着墙根挪过去,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低头看,是只断了柄的铜锁,锁孔里塞着团头发,黑得发亮,扯出来一看,发丝里缠着块碎玉,玉上刻着半个“槐”字。
“谁在里面?”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刀刃抵在门板上,木纹被压出道白痕。
里面没应声,倒是绿光突然灭了。邱莹莹深吸口气,猛地踹开门板——西厢房的墙塌得更厉害了,樟木箱翻倒在地,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母亲那件月白短褂被什么东西撕成了条,飘在半空中,像面破旗。
最让人发毛的是房梁上,倒吊着个影子,头发垂到地上,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了闻,有股甜腥气,像熬化的麦芽糖混着血。影子突然晃了晃,头发里掉出个东西,“啪”地砸在邱莹莹脚边——是颗牙,恒牙,牙根上还挂着点肉丝。
“姐姐,你的牙掉了。”
孩子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细得像丝线。邱莹莹猛地抬头,看见那影子的头发分开,露出张青紫的脸,正是刚才那个孩子,只是此刻她的眼睛里淌着绿汁,顺着下巴滴在短褂的布条上,晕出片深褐色的印子。
“不是我的。”邱莹莹握紧刀,“这是恒牙,你不该有这个。”
孩子笑了,笑声像用指甲刮玻璃:“是阿槐阿姨的。她掉进冰窖那年,牙冻得直打颤,我捡了她掉的三颗牙,藏在树洞里。”她说着,头发突然伸长,卷住房梁上的一根木刺,轻轻一扯,木刺“啪”地断了,掉在樟木箱的碎片上,溅起些银亮的粉末——是锡,邱莹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阿槐当年总爱往头发里缠锡箔纸,说这样在太阳下能闪出金光亮。
孩子的头发突然往回缩,拖着她的身体往房梁上爬,像只蜘蛛。“她的鞋也在树洞里,你要看看吗?”她的声音突然变粗,像个老妇人,“红绣鞋,绣着并蒂莲,可惜一只掉进冰窖,另一只被耗子啃了。”
邱莹莹没接话,目光落在樟木箱的碎片上。那些碎片里嵌着些细小的金属丝,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故意揉进木头里的。她蹲下身,用刀尖挑出一根,金属丝的末端缠着点灰绒,凑近了闻,有股樟脑和烟草混合的味——是父亲的烟丝,他总爱把烟丝藏在樟木箱的夹层里。
“爸爸藏的烟丝,妈妈总说他是老烟鬼。”邱莹莹喃喃道,指尖突然被金属丝扎了下,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竟顺着木纹往里钻,像活的一样。
“他不光藏烟丝。”房梁上的孩子突然说,“他还藏了阿槐阿姨的袄,蓝布的,襟上绣着槐花。我看见他偷偷拿出来晒,对着太阳看上面的针脚,看一次哭一次。”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总爱对着空衣柜发呆,衣柜最底层的木板是松的,她小时候总爱掀开看,里面只有些旧报纸。现在想来,那木板下肯定藏着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下,低头看,门槛缝里卡着块蓝布,上面果然绣着朵槐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刺绣的人绣的。
“姐姐,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孩子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个铁皮盒,正是邱莹莹刚才放在院里的那个。她把盒子往地上一摔,里面的信撒了出来,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冰窖,窖口画着朵槐花。
邱莹莹捡起信,信纸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被水浸过,晕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几句:“……阿槐,冰窖里好黑,我摸到块冰,像你送我的那块玉……脚冻麻了,好像没知觉了……槐花该开了吧,莹莹该换牙了,别告诉她我掉了三颗牙,她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