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划出来的:“冰窖顶在响,是不是你来了?我听见你的银镯子响了……”
“是妈妈的镯子!”邱莹莹突然想起,母亲有只银镯子,内侧刻着“槐”字,去年整理遗物时没找到,原来……
“在这里呢。”孩子突然掀开自己的衣襟,银镯子正戴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内侧的“槐”字被磨得发亮,“阿槐阿姨掉进冰窖时,镯子磕在石头上,缺了个口。”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那缺口上,突然想起小时候玩过家家,她总抢母亲的银镯子戴,有次摔在门槛上,磕出个一模一样的缺口。原来那镯子早就不在母亲手上了。
“爸爸把袄藏在衣柜底下,把镯子给了我。”孩子的声音又变了,这次像父亲,带着点烟嗓,“他说等莹莹长大了,让她知道,有人为了给她摘槐花,掉进冰窖里,不是故意躲着她。”
西厢房的墙突然又塌下一块,露出后面的土坯,坯上用炭笔写着些字,是父亲的笔迹:“今日给阿槐上坟,带了她爱的槐花糕,莹莹问为什么坟前没有碑,我说她变成了槐花,年年都来看我们。”
“她真的变成槐花了。”孩子指着院里的老槐树,此刻枝头不知何时缀满了花苞,有的已经绽开,雪白的花瓣上沾着点红,像血,“每年春天,她都借着槐花回来,看看莹莹长没长高,看看这老宅还在不在。”
邱莹莹走到院里,槐花的香气裹着股甜腥气涌过来,让她有点发晕。她伸手摘了朵槐花,花瓣里竟包着颗牙,恒牙,牙根上的肉丝已经干硬,像块暗红色的琥珀。
“姐姐,你的牙也会掉的。”孩子站在她身后,眼睛里的绿汁已经干了,留下两道黑痕,“就像阿槐阿姨的牙,掉在冰窖里,冻成了冰疙瘩,我捡回来时,还能看见上面的血丝。”
邱莹莹把槐花塞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苦,还有点腥。她想起父亲总爱在槐花树下抽烟,母亲坐在旁边绣东西,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金粉。那时她不知道,树下埋着谁的骨头,衣柜里藏着谁的袄,只知道槐花落在母亲的绣绷上,她就捡起来,插进父亲的烟荷包里。
“爸爸说,阿槐阿姨的牙,后来化成了树肥。”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头发变成了槐花枝,“所以这棵树才长得这么粗,每年都开好多花。”
邱莹莹看着孩子彻底融进树干里,树身上突然多出个小小的树瘤,像只睁着的眼。她转身回西厢房,把散落的衣裳碎片捡起来,放进翻倒的樟木箱里,又把那封浸了水的信铺在箱底,上面压了块从墙上掉下来的砖。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槛边,把那块绣着槐花的蓝布塞进缝里,刚要起身,却看见门轴里嵌着个东西,用刀尖挑出来,是只银镯子,缺了个口,内侧的“槐”字清晰可见。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块冰。走出老宅时,身后的槐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谁的头发。
回头望,西厢房的绿光又亮了,这次不再是磷火的冷光,而是暖黄的,像盏马灯。樟木箱的盖子自己合上了,箱锁“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把锁扣扣上了。
邱莹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缺口硌着肉,有点疼。她知道,这老宅不会塌了,只要每年槐花开,就总有人在里面缝补衣裳,在树下晒烟丝,把掉了的牙埋进土里,等着来年长出新的枝桠。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槐花擦过她的脸颊,像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让莹莹知道阿槐的事,她会怕黑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却觉得这老宅的黑里,藏着好多温柔的东西,像槐花里的蜜,像银镯子上的缺口,像那些掉在冰窖里、最后长成槐树的牙。
走到巷口时,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像个弯腰的人,正往枝桠上系红绳。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外的光亮里,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响,像谁在说“慢走,明年槐花开,我还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