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像怕周南乔看见。
周南乔看着楼下,没有看她。
“不过你自己的事情也要办完。”
“嗯。”
“离婚,笔录,配合调查,还有你的身体检查。”
“嗯。”
“还有……”
林月华看她。
周南乔摸了摸杯壁,低声说:
“以后有事,要说。”
林月华的眼泪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
“好。”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林月华做了三菜一汤。
清蒸鱼,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厨房做饭,刚开始还有些手生,盐放得略淡,鱼蒸得稍微老了点。
周怀瑾却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认真辨认一个久违的味道。
林月华问:“是不是不好吃?”
周怀瑾抬头。
“好吃。”
“你别安慰我。”
“真好吃。”
周南乔在旁边咬着筷子,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这顿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们等了十三年。
吃完饭,许嘉禾和许扬帮忙洗碗。
许嘉禾一边洗,一边小声问许扬:“你们陈师兄呢?”
许扬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
“在阳台。”
“和乔乔?”
“嗯。”
许嘉禾擦碗的动作慢下来,脸上露出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
许扬犹豫片刻,小声说:“你说他们算在一起了吗?”
许嘉禾瞪他:“你小点声。”
许扬压低声音:“学术讨论。”
“这不是学术。”
“那是什么?”
许嘉禾想了想。
“观察期。”
许扬恍然大悟:“懂了,还没结题。”
许嘉禾:“……”
阳台上,周南乔正在给栀子浇水。
陈砚站在一旁。
他不能提重物,不能用力,只能看着。
周南乔浇完,问他:“够了吗?”
陈砚看了一眼土。
“够。”
“你现在看土都能看出够不够了?”
“略懂。”
周南乔笑了一下,把小水壶放到架子上。
夕阳渐渐沉下去,家属院的楼影变得柔和。远处旧图书馆方向还在修复封锁,但从这里看不见那些警戒线,只能看见校园里陆续亮起的路灯。
陈砚忽然说:“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更冷一点。”
周南乔怔了怔。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家时,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父亲受伤,屋里被翻,药味、雨味、旧案的阴影全都压在客厅里。
那时这个家确实很冷。
“以前是挺冷的。”周南乔说。
“现在呢?”
她看向屋里。
父亲坐在客厅和老秦打电话,约明天下棋。母亲在厨房收拾碗柜,许嘉禾和许扬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传出来一点笑。
她回过头。
“现在还行。”
陈砚看着她。
“以后会更好。”
周南乔看向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不像安慰,更像陈述一个可以通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她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回来了。”
周南乔心口一动。
陈砚继续说:“也有人留下来了。”
她没有接话。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点晚饭后的油烟味、楼下泥土味,还有栀子叶片被水打湿后的青涩气息。
周南乔低头看那盆小栀子。
“陈砚。”
“嗯。”
“你出院后,还回主校区吗?”
“回。”
“继续跟进案子?”
“嗯,也继续做研究。”
“邵明远那边呢?”
陈砚沉默片刻。
“学校会重新安排导师。”
“你想换方向吗?”
“不换。”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说:“有些地方,越烂,越需要有人留下来改。”
这句话让周南乔安静了很久。
从前,她也想过逃。
逃出家属院,逃出荣安,逃出那些流言和旧案。
可到最后,她却发现,有些地方不是因为干净才值得留下,而是因为它曾经脏过、烂过、痛过,所以更需要有人把窗打开。
她轻声说:“我也不换。”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说:“我想继续读完。”
“然后呢?”
“继续做药物警戒。”
“嗯。”
“你呢?”
“药物安全评价。”
“听起来很搭。”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点微妙。
她咳了一声,转头去看楼下。
陈砚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
“是挺搭。”
周南乔耳朵又热了。
“陈砚。”
“嗯。”
“观察期还没结束。”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得寸进尺。”
陈砚认真想了想。
“我只是陈述事实。”
周南乔被他气笑。
“你每次都说事实。”
“因为事实重要。”
她看着他。
“那你说一个别的。”
陈砚怔了一下。
“什么?”
“不是事实,也不是数据,也不是分析。”
周南乔抬眼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眼睛里,像很浅的水。
她说:
“说一句你想说的话。”
陈砚安静下来。
很久。
久到屋里许嘉禾喊了一声“乔乔,水果切好了”,久到楼下老秦大声嚷嚷自己明天一定能赢,久到阳台上的风把栀子叶吹得轻轻晃动。
陈砚看着她,声音很低。
“周南乔。”
“嗯。”
“我想等案子结束。”
她心跳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陈砚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比他看任何实验结果都更认真。
“正式追你。”
周南乔彻底怔住。
她本来以为他说不出什么。
或者说一句“我会帮你养花”。
可他偏偏说得这么直白。
直白得不像他。
也因为不像他,所以格外郑重。
屋里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周南乔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她看着陈砚。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补充解释。
只是安静地等她。
像他真的可以等很久。
周南乔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你得好好表现。”
陈砚眼底终于有笑意浮起来。
很浅,却清楚。
“好。”
“观察期延长。”
“多久?”
周南乔抬头,看着阳台上那盆还没开花的栀子。
“等它开花。”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小的栀子苗安静地站在晚风里。
还没有花苞。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可陈砚没有觉得久。
他只是说:
“好。”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