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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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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回荣安

周怀瑾是在一周后出院的。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荣安市连着晴了几日,空气里终于没有潮湿的霉味。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被太阳照得发亮,风一吹,光斑在地上轻轻晃。

周南乔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

药盒、检查单、复健记录、医生开的注意事项,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林月华把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行李袋最上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保温杯和轮椅坐垫。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她们两个忙来忙去,几次想开口,最后都被林月华瞪了回去。

“你别说话。”林月华说,“今天只负责出院。”

周怀瑾低声道:“我只是想说,药盒放左边好拿。”

林月华停了一下,把药盒从右侧换到左侧。

“还有呢?”

周怀瑾看着她。

“没有了。”

林月华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收拾。

周南乔站在一旁,忍不住笑。

这样的对话,陌生又熟悉。

像一张旧照片被雨水泡坏后,终于有人一点点擦去污痕,虽然不能恢复如初,却能看见原本的轮廓。

陈砚比周怀瑾早两天出院。

但他出院后没有回主校区宿舍,而是被许扬押着住进了附近一家短租公寓,理由是“方便复查,也方便被监督”。

陈砚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许扬倒是很骄傲,说自己终于在陈师兄人生里取得了一次管理权。

出院前,陈砚来过一次。

他还是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手背伤口已经拆了外层纱布,只贴着一块薄薄的敷料,左肩还不能太用力。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些,只是脸色依旧偏白。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盆花。

周南乔看见那盆花时,愣了一下。

不是栀子。

是一盆薄荷。

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她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陈砚说:“栀子花养护难度偏高。可以先用薄荷练手。”

周南乔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对我养花能力不信任?”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认真道:“风险分散。”

周南乔:“……”

林月华听见,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毛巾掉地上。

周怀瑾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最后那盆薄荷和栀子一起,被放进了出院时的行李里。

许嘉禾看见后,评价道:“很好,一个是理想,一个是备胎。”

许扬立刻点头:“薄荷生命力强,适合作为对照组。”

许嘉禾瞪他:“你们科研人不要什么都对照组。”

许扬很委屈:“这是合理设计。”

周南乔抱着那盆栀子,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笑完,她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父亲出院这件事上感到轻松。

这些年,父亲也住过几次院。

感染,神经痛,复健后不适,摔倒后的观察。

每一次出院,都像从一场小型劫难里逃出来。她推着轮椅,提着药袋,心里永远压着下一次会不会更严重、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明天还要不要去打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父亲还是坐在轮椅上。

身体的伤不会因为案子翻起就奇迹般消失。

可有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终于挪开了一角。

他们不是逃回家。

是回家。

荣安家属院的门口,老秦果然等着。

门卫室外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盘象棋,一只旧搪瓷杯,还有一小袋瓜子。老秦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远远看见车停下,立刻站起来。

“周老师!”

车门打开,周南乔先下车,把轮椅取出来。

林月华扶着周怀瑾慢慢坐稳。

老秦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回来就好。”

周怀瑾看着他,笑了笑。

“老秦,棋还下吗?”

老秦立刻抬手擦了把眼睛。

“下,咋不下!我等你多少年了。”

周南乔站在一旁,心里酸得厉害。

家属院门口还有几个老住户。

张婶,后勤处老何,三栋一楼的刘奶奶,还有以前教数学的刘教授。

他们站得不远不近,像想靠近,又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这一次,没人说那些半遮半掩的闲话。

张婶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走过来时脸上全是局促。

“南乔啊,这个……拿回去给你爸补补。”

周南乔没有立刻接。

张婶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以前婶子嘴上没个把门,说过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南乔看着那袋鸡蛋。

塑料袋很普通,鸡蛋也不值多少钱。

可张婶的手一直在抖。

林月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周怀瑾也安静地看着女儿。

周南乔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迫接受别人同情的小女孩了。

她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她有选择。

最后,她伸手接过来。

“谢谢张婶。”

张婶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哎,哎。”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低声道:

“你们以后好好过。”

周南乔轻轻点头。

“会的。”

三栋楼道还是老样子。

一楼门口的纸箱已经被清走,墙上旧通知换成了新的反诈宣传,楼梯扶手依旧斑驳,墨绿色油漆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铁锈。

周南乔一手抱着栀子,一手拎着药袋,慢慢往上走。

小时候,她觉得五楼很高。

后来,她觉得五楼很重。

每一次打工回来,爬到三楼就觉得腿发酸,到了四楼,肩膀会被书包和便利店打折面包勒得发疼。那时候她总想着,如果家里有电梯就好了,如果父亲能自己上下楼就好了,如果母亲还在就好了。

今天还是五楼。

还是没有电梯。

可楼道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许扬和许嘉禾在后面帮忙搬东西,陈砚跟在最末,手里抱着那盆薄荷,被周南乔严令禁止拿重物。

老秦和老何帮着抬轮椅。

林月华扶着楼梯,一路跟在周怀瑾旁边,脸色有些白,却没停。

上到五楼时,门已经换了新锁。

那场夜里的翻找留下的痕迹,警方取证后,周南乔和林月华一起花了两天收拾。摔坏的抽屉修好了,书柜玻璃擦干净了,散落的文件重新归档。

父亲那本旧《小王子》已经成为证物,暂时不能拿回来。

但周南乔买了一本新的,放在书柜上。

灰色封皮。

和旧的很像。

周怀瑾被推进客厅时,先看向阳台。

那里原本空了很多年的花盆架,被重新擦干净。角落里的旧盆也洗过,整齐排在窗边。

周南乔把栀子苗放到最中间。

陈砚把薄荷放在旁边。

许扬小声说:“实验组和对照组。”

许嘉禾立刻用胳膊肘撞他。

“闭嘴。”

大家都笑了。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着阳台很久。

林月华站在他身边。

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摸了摸栀子叶,声音很轻:

“南乔,放这里可以吗?”

周南乔点头。

“可以。”

陈砚在旁边补充:“上午光照合适,下午要避一下。”

林月华认真记下。

“好。”

周怀瑾看了陈砚一眼。

“你们还真研究过。”

陈砚说:“做了功课。”

许嘉禾在旁边憋笑。

周南乔耳朵有点热,转身去厨房烧水。

厨房里变化不大。

旧瓷砖,窄台面,窗边挂着洗好的抹布。林月华前几天回来收拾时,已经把油烟机擦过一遍。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锅盖干净得发亮。

周南乔站在水池边,忽然有点恍惚。

家变得不像过去那么阴沉了。

可也没有变成童年的样子。

它只是从一片废墟里,重新腾出了一点可以放热水、放花盆、放笑声的地方。

这就够了。

下午,周怀瑾和老秦在楼下黄桷树下摆开棋盘。

老秦坚持说自己这些年棋艺大涨,结果不到十分钟就被周怀瑾吃了一匹马。

他瞪着棋盘半天,说:“周老师,你这不是刚出院吗?咋还这么狠?”

周怀瑾笑了笑。

“棋局上不能让。”

老秦嘴里嘀咕着“知识分子心都黑”,手却又兴高采烈地继续下。

周南乔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院子里的黄桷树还是那棵。

树根拱破水泥地,树下停着自行车、电瓶车,还有几辆旧摩托。阳光落在树叶缝里,像碎金子。

林月华端着两杯水走出来。

“看什么?”

“看我爸赢棋。”

林月华笑了笑。

“他以前也这样。嘴上说随便下,手上一点不让。”

周南乔接过水,低声问:“妈,你以后住这里吗?”

林月华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阳台上的栀子,过了会儿才说:“如果你和你爸愿意。”

周南乔没有立刻回答。

林月华的眼神黯了一点。

“南乔,我不是要你马上接受我。我可以住附近,也可以慢慢来。”

周南乔看着她。

母亲比记忆里瘦了很多。

那些年她在沈家,在远成的阴影里,在一次次不能回头的夜里,早已不是周南乔想象中那个另嫁他人的漂亮女人。

她也是伤者。

只是伤口藏得很深。

周南乔低头喝了一口水。

“家里还有一间小房。”

林月华怔住。

周南乔声音有点不自然。

“以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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