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乔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到父亲,想到钟护士,想到陈大海,想到姚青。
每一个真相最初的样子,似乎都是一句:
不对。
有人发现不对。
有人说了出来。
有人被压下去。
然后又有人继续说。
直到再也压不住。
何老师离开后,陈砚一直很安静。
周南乔把严知秋的笔记小心拍照、备份,交给程岚。
回来时,陈砚还坐在床边。
她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Y-17。”
“严知秋。”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说:“她有名字。”
陈砚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嗯。”
“严知秋。”
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像在把一个编号重新还原成人。
周南乔轻声说:“以后我们都这么叫她。”
陈砚点头。
“好。”
晚上,警方再次发来消息。
韩世昌面对完整数据总表、严知秋病例和邵明远证词,仍然试图把责任归为“历史遗留”和“技术判断分歧”,但远成总部搜出的录音笔里,恢复出了一段关键录音。
录音内容是韩世昌和沈国维的对话。
时间是林月华离开沈家前不久。
韩世昌说:
“林月华这颗钉子,留太久了。”
沈国维问:
“她如果知道当年后山那辆车是我开的呢?”
韩世昌回答:
“那就让她永远不知道。”
这段录音一出,沈国维彻底崩了。
他承认自己当年驾驶无牌运输车堵住旧动物房后门,在混乱中撞伤周怀瑾;承认参与转移伤者、伪造事故路线、带走陈大海;承认多年后受韩世昌指使,继续监控林月华和周家动向。
林月华听到这段录音时,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周南乔陪在她身边。
很久后,林月华问:“他从来没有想过告诉我,是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
沈国维口口声声说后来不全是假的。
可他所谓的后悔,从来没有让他真正停手。
他没有告诉她真相。
没有放她自由。
没有放过周怀瑾。
也没有放过周南乔。
他的后悔,最后也只是等到自己要被丢出去时,才拿出来换一条路。
林月华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她没有哭。
也没有崩溃。
周南乔握住她的手。
林月华反握住。
“南乔,我想和他正式离婚。”
周南乔轻轻点头。
“好。”
“我还想把名字改回来。”
“什么?”
林月华看着窗外。
“这些年,沈家的人都叫我沈太太,远成的人也叫我沈太太。”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想再姓任何人的附属。”
周南乔眼眶一热。
“你本来就不是。”
林月华看向她,慢慢笑了一下。
“嗯。”
“我是林月华。”
那天夜里,周南乔陪母亲坐了很久。
没有聊旧案。
没有聊沈国维。
只是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家属院楼下那棵黄桷树是不是又长高了。
比如老秦叔退休后是不是还在门卫室下棋。
比如以前阳台上那盆栀子究竟是被雨淋死的,还是被她忘了浇水。
林月华说:“是我那段时间忙,没顾上。”
周南乔说:“以后我负责浇水。”
林月华笑:“你小时候浇花,能把一盆花浇到根都泡烂。”
周南乔不服:“那我现在会看养护要点。”
“谁教你的?”
周南乔顿了一下。
“陈砚。”
林月华看着她。
那眼神很温柔,温柔里又带着一点母亲才有的打量。
周南乔被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林月华笑了笑。
“没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栀子叶。
“他挺好。”
周南乔耳朵一热。
“我们现在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月华轻声问:“那是哪样?”
周南乔答不上来。
她和陈砚是什么样?
并肩查案的人。
彼此救过命的人。
一起看过最残忍真相的人。
约好案子结束后一起养栀子的人。
可是这些加起来,好像仍然不能简单概括。
林月华没有追问。
只是说:“慢慢来。”
周南乔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第二天,陈砚终于被允许短时间到医院花园走一走。
严格意义上,是被许扬推着轮椅出去,晒十分钟太阳。
周南乔把栀子苗也带了下去。
许嘉禾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砚坐在轮椅上,脸色还有些白,膝上放着一本《小王子》。周南乔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小花盆,阳光落在她发梢上。
许嘉禾拍完,看了看照片,小声说:“真像出院前的温情片段。”
许扬凑过来看。
“构图不错。”
许嘉禾说:“你不要用学术口吻评价我的摄影作品。”
许扬点头:“艺术性也不错。”
“……”
周南乔听见了,回头看他们。
“你们俩很闲?”
许嘉禾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忙着记录历史。”
陈砚看着那盆栀子。
“放这边,光更好。”
周南乔照做。
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只有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医院楼上的窗户一排排亮着,远处有人推着病人散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
普通人的悲欢,在这里每天都在发生。
周南乔把花盆放在长椅边。
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案子结束,你还想做研究吗?”
周南乔怔了怔。
这个问题,她这几天没顾得上想。
她考生物药学研究生,最初就是为了接近父亲旧案,接近R-1307,接近那段被遮住的历史。
现在案子快要翻开。
那她之后呢?
继续留在药学院?
继续做药物安全评价?
还是离这个让她痛了十三年的领域远一点?
周南乔看着阳光下的栀子叶。
“想。”
她说。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轻声说:“以前是为了查我爸的案子。”
“现在觉得,也许还可以为了别的。”
为了严知秋。
为了那些被写成异常值的人。
为了那些在报告里被轻轻一句“个体差异”带过,却真实疼过、怕过、死去过的人。
为了让数据真的成为证据,而不是被人拿来掩盖证据。
陈砚安静地看着她。
“那你会做得很好。”
周南乔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较真。”
“这是优点?”
“在这个领域,是。”
周南乔看着他。
“那你呢?”
陈砚垂眼,看着自己包扎的手。
“以前想查我父亲。”
“现在?”
他沉默片刻。
“想做完去年没做完的事。”
周南乔明白。
严知秋的病例。
FC-9的风险。
远成换壳后的项目。
还有那些被压下的安全性信号。
他要把自己曾经停下的地方,重新接上。
周南乔点头。
“那就做。”
陈砚抬眼。
她说:“一起。”
这一次,陈砚没有再说“好”。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
“ together。”
周南乔愣了一下。
“你还说英文?”
陈砚面不改色。
“原文。”
周南乔反应过来,《小王子》里有些版本会写到驯养和羁绊,他大概是看了原文摘句。
她忍不住笑。
“陈砚,你真的很不浪漫。”
他想了想。
“观察期扣分?”
“扣。”
“扣多少?”
周南乔看着他难得认真追问的样子,笑意更深。
“一点点。”
陈砚点头。
“还够。”
她愣住。
“什么还够?”
“加分。”
周南乔耳朵又有点热。
她转头去看栀子。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很干净。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暂时够。”
陈砚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花园里风很轻。
这几天以来,他们第一次没有谈案子,没有谈证据,没有谈谁被带走、谁被审问、谁在逃。
只是坐在太阳底下,看一盆还没有开花的栀子。
像终于能把未来,轻轻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