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太阳底下
第二天早上,荣安市难得出了太阳。
不是很盛的那种。
只是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浅金色的光从医院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条很窄的路。
周南乔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窗台。
那盆栀子苗还在那里。
叶片上有一点水光,枝条细细的,却挺着。昨晚林月华给它换了一个稍大的陶盆,盆底垫了碎瓦片,说这样不容易积水。
周南乔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叶尖。
很凉。
也很软。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回头,看见陈砚坐在轮椅上,被许扬推着出现在门边。
陈砚身上披着外套,右手还缠着纱布,左肩不能动,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仍旧没什么血色。
周南乔看着他。
“你又来干什么?”
陈砚抬眼看了一眼窗台。
“晒太阳。”
周南乔沉默了两秒。
“你晒,还是花晒?”
“都晒。”
许扬在后面小声说:“师兄七点半就醒了,第一句话问太阳出来没有。”
周南乔转头看许扬。
许扬立刻补充:“我作证,他没有下床走,是我推来的。”
陈砚:“……”
周南乔看着陈砚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弯腰把栀子苗端起来。
“去阳光那边。”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窗台很宽,阳光正好斜斜落在那里。周南乔把花盆放上去,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叶片都能被照到。
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
周南乔回头。
“怎么样?陈老师指导一下?”
陈砚看了看花,又看她。
“可以。”
“就可以?”
“目前没有积水,光照也不强。”
许扬听不下去。
“师兄,人家是让你说好看。”
陈砚停了一下。
周南乔抱着手臂看他。
陈砚抬眼,很认真地说:
“好看。”
周南乔一怔。
明明只是评价一盆花。
可他看着她说这两个字时,眼神太过安静,让那句话莫名变了味。
许扬在旁边“啧”了一声。
陈砚看向他。
许扬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今天天气不错。”
周南乔低头笑了一下,把花盆又往里面推了推。
阳光照在栀子叶片上,细小的叶脉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有些奢侈。
没有人追,没有人躲,没有旧楼断电,没有枪声,没有急诊监控里的黑白画面。
只是医院走廊,一盆小花,和一个坐在轮椅上还要过来监督晒太阳的人。
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鼻酸。
不远处,林月华推着周怀瑾也从病房出来。
周怀瑾披着灰色薄毯,脸色仍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林月华把轮椅推得很慢,走到窗边时,也停下来,看着那盆小栀子。
“太阳刚好。”她说。
周怀瑾点头。
“别晒太久。”
林月华看他一眼。
周怀瑾立刻改口:“只是建议。”
周南乔忍不住笑了。
林月华也笑了。
那笑很浅,却很真实。
这一刻,走廊尽头像被阳光轻轻托住。
可这样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上午九点,程岚带来了新的消息。
韩世昌在正式讯问中拒绝承认直接指挥旧动物房袭击和陈大海死亡,但在完整数据总表和内部协议面前,他已经无法否认远成制药在R-1307项目中隐瞒重大风险。
邵明远完成了第二份证词,明确指认韩世昌要求压下动物神经毒性数据,并在周怀瑾准备公开风险报告前,多次与赵明德、沈国维沟通“应急处理”。
赵明德则在看到急诊监控和旧动物房记录后,开始交代十三年前伪造事故现场的过程。
程岚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赵明德承认,南城高架的事故现场是后补的。”
周南乔手指一紧。
“怎么补?”
“他们在周老师被送医之后,利用一辆报废车和雨夜现场,伪造了车辆撞击痕迹。真正撞伤周老师的,是旧动物房后门外一辆无牌运输车。”
周怀瑾闭了闭眼。
林月华脸色发白。
周南乔感觉心口像被重物压了一下。
“驾驶员是谁?”
程岚说:“沈国维。”
病房里瞬间安静。
尽管已经隐约猜到,可听见这个答案,林月华还是晃了一下。
周南乔立刻扶住她。
“妈。”
林月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低声说:“是他。”
没有疑问。
像终于有一块拼图落回原处,却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程岚继续道:“沈国维目前没有完全承认撞击周老师,只说当晚自己‘按安排开车堵门’,但不承认主观伤害。赵明德的供述和现场勘查结果能互相印证,后续还需要进一步审。”
周南乔冷声问:“陈大海呢?”
“赵明德承认陈大海被带离医院,但把后续推给沈国维和远成安保人员。他说陈大海当晚被带去青石码头,是为了拿回他手上的记录和样本转运信息。”
陈砚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里,他抬起头。
“然后呢?”
程岚看向他。
“赵明德说,陈大海当晚没有死。”
陈砚的手指慢慢蜷紧。
周南乔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程岚声音低了些。
“陈大海被关过一段时间。远成方面试图让他签一份保密和补偿协议,但他没签。后来他逃出去过,所以才有了后面那本笔记。”
周南乔猛地想起陈大海笔记里那些破碎的句子。
——那晚不对。
——他醒了。
——码头有人。
——小砚还小。
他不是事件发生后凭记忆胡言乱语。
他是从他们手里逃出来后,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写了下来。
陈砚声音很低:
“他死前,还被他们找过?”
程岚点头。
“赵明德目前供述,陈大海死亡前一周,沈国维曾去过码头。具体谈了什么,他说不知道。”
陈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不知道。”
他低声重复。
“他们都很会不知道。”
周南乔看向他。
陈砚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并不散。
他没有像昨天看监控时那样被痛苦压住。
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怒意。
程岚说:“陈砚,你父亲的死亡案会重新立案调查。现在证据还不够直接定性,但和R-1307旧案已经形成关联。”
陈砚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停。
“谢谢。”
程岚没有说什么,只合上文件夹。
“接下来,你们都要做正式补充笔录。周南乔,你和陈砚手里的数据分析,也需要交一份说明。”
“好。”
“还有。”程岚看向周南乔,“Y-17的丈夫何老师下午会到荣安,他想见你和陈砚。”
周南乔怔了一下。
“见我们?”
“他听说,是你们把去年那例病例和R-1307关联起来的。”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垂着眼,指尖轻轻压住膝上的纸。
过了几秒,他说:“我见。”
周南乔点头。
“我也见。”
何老师到医院时,是下午四点。
他比周南乔想象中年轻。
四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人看起来很疲惫,像连续坐了很久的车,眼底有红血丝。
他见到周南乔和陈砚时,先很郑重地鞠了一躬。
周南乔吓了一跳,立刻扶他。
“何老师,您别这样。”
何老师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我妻子姓严,叫严知秋。”
周南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记住了。”
何老师笑了一下,很苦。
“她以前是高中化学老师,很喜欢讲实验。她总说,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是写数据的人。”
这句话让陈砚的脸色变了。
周南乔心口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何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这是她生病后写的东西。她怀疑自己的症状和用药有关,但当时医生、企业和第三方评估都说没有直接证据。”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后来远成的人来谈和解。他们说如果不签,我拿不到后续治疗费用,也会影响孩子。”
周南乔声音很轻:“您孩子多大?”
“九岁。”
病房里安静下来。
何老师低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我签了。”
他说。
“我知道她不愿意。她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可她一直看着我。”
“我签的时候,觉得自己没办法。我得救她,也得养孩子。”
“可是签完,她还是走了。”
何老师的声音停住。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陈砚忽然开口。
“不会。”
何老师抬头看他。
陈砚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那时候您手里没有证据。远成给您的不是选择,是逼迫。”
何老师看着他。
“可我还是签了。”
陈砚沉默片刻。
“我也没有继续查。”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砚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去年模型结果出来时,我提交过风险提示,但被驳回后,我没有公开,也没有坚持到最后。”
“如果那时我再往前一步,也许——”
“陈老师。”何老师打断他。
陈砚抬眼。
何老师轻声说:“我不是来找你道歉的。”
陈砚怔住。
何老师说:“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愿意作证。”
他看向周南乔,又看向陈砚。
“如果严知秋不是个例,我希望她的名字不要只出现在和解协议里。”
周南乔眼眶微热。
她认真点头。
“不会。”
“我会把她写进时间线里。”
何老师笑了笑。
“谢谢。”
周南乔低头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很清秀的字迹。
**十月二日,手指麻木。**
**十月五日,夜里小腿抽搐。**
**十月九日,肝酶升高,医生说继续观察。**
**十月十三日,我觉得不对。**
最后一句,笔力明显重了一点。
我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