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韩世昌
程岚听见周南乔说要见韩世昌时,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不行。”
她说得很干脆。
医院临时会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窗外还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楼影冲得模糊。
周南乔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只密封证物袋的复印件。
里面是钟护士留下的名单照片。
韩世昌的名字,就在上面。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
到达急诊,未登记,由赵明德引入。
比官方记录里父亲送医时间早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是一把刀。
能划开韩世昌十三年来那张干净体面的脸。
周南乔看着程岚。
“我不私下见他。您和警方全程在场,录音录像。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点名见我。”
程岚皱眉。
“他点名见你,就是因为你年轻、情绪重、和旧案关系最深。他想利用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见?”
“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
程岚一顿。
周南乔的声音很平静。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被论坛泼脏水、父亲住院、母亲刚回来、情绪最容易崩溃的学生。他以为我会愤怒,会质问,会失控。”
她垂眼,看着桌上那张名单复印件。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砚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披着外套,手背还包着纱布。他没有说话。
程岚看向他。
“你不劝?”
陈砚说:“她不是在冲动。”
周南乔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天以来,陈砚第一次没有反对。
程岚沉默几秒,问:“如果见面过程中,他刺激你父亲、你母亲,或者陈大海的死呢?”
周南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很快松开。
“那就让他刺激。”
她抬头。
“他说得越多,越好。”
程岚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说:“可以。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地点在市局询问室,不在医院。第二,全程录音录像。第三,我和同事在场。第四,陈砚不能进去。”
陈砚抬眼。
周南乔先开口:“他现在也进不去。”
陈砚:“……”
程岚看了看陈砚,又看向周南乔:“你也不一定能进去。如果韩世昌律师不同意,或者我们判断风险太高,这次见面取消。”
“好。”
“还有。”程岚语气加重,“你不能单独回答任何关于证据来源、证人位置、钟护士和柳医生的问题。明白吗?”
“明白。”
程岚点头。
“那你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她走出会议室安排。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周南乔和陈砚。
雨声隔着玻璃落下来。
陈砚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
“嗯。”
“韩世昌不是赵明德。”
“我知道。”
赵明德是伪装成体面人的执行者。
韩世昌是真的在体面里活了十三年的人。
他能把远成制药做成远成生物,能把一个问题项目埋进旧案里,又让它以新的形式回来,能让基金会出面接走钟护士,能带着律师来接受传唤。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更不会因为一个研究生的质问就失控。
可是周南乔仍然要见他。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看清。
她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害我家的那个人,应该长得很凶。”
陈砚没有接话。
周南乔看向窗外。
“像雨夜里的黑影,像赵明德那把黑伞,像旧楼道里突然坏掉的灯。可现在我知道不是。”
真正危险的人,也许会穿剪裁合体的西装,会说漂亮的公益话术,会在镜头前谈药物创新和社会责任。
他甚至会微笑。
会关心你。
会说理解你的痛苦。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砚声音低哑:“别被他说的话带走。”
周南乔回头。
“不会。”
陈砚看着她。
“他如果提到你母亲——”
“我不会失控。”
“提到周老师呢?”
“也不会。”
“提到陈大海?”
周南乔顿住。
她看向陈砚。
陈砚神色很平静。
“他可能会说,我父亲拿过钱,可能会说他是敲诈,可能会说他酗酒、不可信。”
周南乔喉咙微微发紧。
陈砚继续道:“也可能会说我参与过远成项目,暗示我和他们是一边的。”
“陈砚。”
“嗯。”
“你为什么提前告诉我这些?”
他垂下眼。
“因为他说的时候,你不要替我难过。”
周南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
“那你呢?”
陈砚看她。
“如果他说这些,你会难过吗?”
陈砚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南乔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低声说:“会。”
只有一个字。
却比他说“还好”时,让人更难受。
周南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不是握。
只是很轻地碰了碰。
“那也没关系。”
陈砚抬眼。
周南乔说:“难过也没关系。”
“你不用每次都像没有感觉一样。”
陈砚看着她。
眼底那层冷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很慢地晃开一点。
他没有说话。
周南乔收回手,站起来。
“我去见他。”
陈砚声音低:“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头。
“好。”
半小时后,周南乔坐上了去市局的车。
这一次,许嘉禾没有跟去。
她留在医院陪周怀瑾,也看着陈砚不要再乱动。
林月华也留在钟护士所在的安全医院配合警方询问。
去市局的路上,周南乔收到了父亲的消息。
是许嘉禾帮他发的语音。
周南乔点开,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而温和。
“南乔,别怕。”
她听完,眼眶微热。
过了几秒,又一条语音进来。
还是父亲。
“也别急着恨。”
周南乔怔住。
别急着恨。
这句话,比“别怕”更难。
车窗外,雨夜里的城市灯火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忽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恨会让人有力气。
可也会让人看不清。
韩世昌这样的人,最擅长利用人的恨。
他会把她的愤怒变成不理智,把她的痛苦变成偏执,把她的每一次质问都变成“受害者家属的情绪化表达”。
所以不能急着恨。
至少在坐到他面前之前,不能。
市局询问室比周南乔想象中更冷。
白墙,桌椅,监控,灯光。
她被安排在旁边的观察室等候。
隔着单向玻璃,她看见韩世昌走进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黑白参半,梳得整齐。穿深灰色西装,外面搭着黑色大衣,腕上戴着表。眉眼不算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不像恶人。
更像财经杂志封面上会说“创新药是时代责任”的企业家。
他身边跟着律师。
两人坐下后,韩世昌甚至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方向,微微点头。
像是礼貌。
也像是笃定。
程岚站在周南乔旁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南乔看着玻璃那边的人。
“不后悔。”
程岚观察她几秒,点头。
“走。”
询问室门打开。
周南乔走进去。
韩世昌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
“周小姐。”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像一个久经场面的长辈,见到故人家的孩子。
周南乔在他对面坐下。
程岚和另一名警察也坐在旁边。
韩世昌看着周南乔,叹了口气。
“你和你母亲很像。”
第一句话。
他提的是林月华。
周南乔心里冷笑。
果然。
她没有接这句,只平静地说:“韩董想见我。”
韩世昌看了她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有些误会不该越滚越大。”
“误会?”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韩世昌说,“但十三年前的交通事故,已经有明确结论。如今因为一些残缺的旧材料,把远成牵扯进去,对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周南乔看着他。
“对谁不是好事?”
韩世昌笑了笑。
“周小姐,你很聪明。”
“您还没回答。”
“对你,对你父亲,对你母亲,也对远成正在进行的研发项目。”韩世昌语气不疾不徐,“药物研发本来就伴随风险。任何一个数据点被脱离背景放大,都可能造成公众恐慌。”
周南乔问:“所以我父亲的下肢瘫痪,也是一个被放大的数据点吗?”
韩世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程岚看了周南乔一眼,没有打断。
韩世昌缓缓说:“你父亲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别同情他。”
周南乔声音很轻。
“他不需要害他的人同情。”
韩世昌的律师立刻开口:“周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的当事人没有被任何司法机关认定为——”
韩世昌抬手,阻止了律师。
他看着周南乔,神情依旧温和。
“年轻人有情绪,我可以理解。”
周南乔忽然明白,为什么林月华说他很会让人觉得所有坏事都和他无关。
他的确很会。
别人尖锐,他包容。
别人愤怒,他理解。
别人质问,他遗憾。
他永远站在更高的位置,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变成自己可以俯视的情绪。
周南乔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然后重新抬起眼。
“韩董十三年前去过荣安市附属医院急诊吗?”
韩世昌神色没有变。
“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小姐,十三年很长。”
“可我记得。”周南乔说,“我记得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记得我妈站在抢救室外,记得我爸再也没站起来。”
韩世昌叹息。
“创伤记忆,往往会格外深刻。”
“所以您没有创伤,就不记得?”
韩世昌看着她。
周南乔问:“二十三点五十六分,您到达急诊,由赵明德引入,未登记。这个时间,您有印象吗?”
韩世昌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极短。
但变了。
旁边律师皱眉:“周小姐,这类问题应当由办案人员——”
程岚开口:“韩先生可以回答。”
韩世昌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看来你们确实拿到了一些东西。”
“您承认去过?”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韩世昌说,“十三年前远成制药和高校有合作项目,项目相关人员发生意外,公司派人了解情况,并不奇怪。”
“可官方记录里,我父亲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才被送到急诊。”
周南乔看着他。
“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就到了。”
韩世昌平静地说:“记录是否准确,需要专业机构判断。周小姐不该只凭一张来历不明的手写纸条,就推定事实。”
“所以急诊监控呢?”
韩世昌眸光微动。
周南乔紧紧盯着他。
“如果监控能证明您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出现,能证明我父亲早于官方记录送医,能证明陈大海也在医院,您还会说是误会吗?”
韩世昌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询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韩世昌慢慢笑了。
“周小姐,你知道吗?你比你母亲更像你父亲。”
周南乔没有说话。
韩世昌继续道:“周怀瑾当年也是这样。拿着几组他认为有问题的数据,就想推翻整个项目。”
“他不是认为有问题。”周南乔说,“他发现了问题。”
“科学不是靠发现两个字。”韩世昌说,“需要重复验证,需要完整流程,需要监管审查,而不是一个教授的主观判断。”
“所以您让人篡改数据?”
“我没有。”
“让人调换样本?”
“没有。”
“让赵明德改送医时间?”
“没有。”
“让邵明远驳回风险提示?”
韩世昌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律师立刻开口:“我提醒一下,韩先生没有义务回答带有诱导性的指控问题。”
程岚说:“这是询问,不是庭审。韩先生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沉默本身也会被记录。”
韩世昌看了程岚一眼。
然后,他重新看向周南乔。
“你见过邵明远了?”
“没有。”
“那你应该见见他。”韩世昌轻声说,“很多事情,他比我清楚。”
周南乔心里一动。
韩世昌在推邵明远。
也可能在切割。
她问:“R-1307当年的候选化合物,是远成提供的吗?”
“是合作开发。”
“去年Y-17死亡病例用的FC-9,和R-1307是否存在核心结构相似?”
韩世昌看了她几秒。
“你知道得不少。”
“请回答。”
“我不是技术负责人。”韩世昌说,“这种问题,应该问药物安全评价专家,比如邵明远,或者……”
他顿了顿。
“陈砚。”
周南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