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昌看见了。
他笑意更淡。
“陈砚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去年远成项目会上,我见过他。他对数据很敏感,也很谨慎。”
周南乔看着他。
韩世昌说:“可惜,谨慎的人也会犯错。”
“您想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韩世昌靠回椅背,声音温和,“你现在相信的人,未必比你怀疑的人干净。”
周南乔心口一冷。
他果然会提陈砚。
韩世昌继续道:“陈砚参与过FC-9的再评价建模。Y-17病例死亡前,他的团队并没有阻止项目继续。”
“他提交过高度相关风险提示。”
“可他没有公开。”韩世昌说,“不是吗?”
周南乔没有说话。
韩世昌轻轻叹了口气。
“周小姐,人都会在现实面前妥协。你父亲会,你母亲会,梁景文会,陈砚也会。”
他说这话时,看起来竟像真的在劝她。
“不要把人想得太干净。否则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周南乔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韩董也妥协过吗?”
韩世昌微顿。
“什么?”
“您刚才说,人都会在现实面前妥协。”周南乔说,“那您呢?您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只是妥协吗?”
韩世昌的笑慢慢淡了。
“我说过,我没有做那些事。”
“那您为什么一直在解释妥协?”
询问室里静了一瞬。
周南乔继续道:“真正没做过的人,会说我没做。只有做过又不觉得自己错的人,才会急着告诉别人,世界就是这样。”
韩世昌看着她。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温和。
只是很短。
下一秒,他又笑了。
“周小姐,你很适合做研究。”
“谢谢。”
“但你不适合做对手。”韩世昌说,“你太年轻。”
周南乔平静道:“十三年前我更年轻。”
韩世昌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你不明白。一个药物从研发到上市,需要多少投入,多少人,多少机构。一个项目不是你父亲一个人说停就能停的。”
“有风险为什么不停?”
“风险可以管理。”
“人命也可以管理吗?”
韩世昌没有立刻回答。
周南乔看着他,一字一句:“Y-17死了。”
韩世昌眼神冷了一瞬。
律师脸色一变,立刻说:“这个问题涉及企业商业秘密和患者隐私——”
“她死了。”周南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去年那一例严重不良反应患者,编号Y-17,模型关联评分0.86,建议暂停安全性结论。报告被邵明远驳回。后来她死亡。”
韩世昌看着她。
周南乔问:“韩董,你们赔了多少钱?”
律师猛地站起来。
“我抗议!这已经超出——”
程岚冷声:“坐下。”
律师看向韩世昌。
韩世昌没有让他继续。
他只是看着周南乔。
那一刻,他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去。
“周小姐。”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却比刚才冷了许多。
“你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
周南乔看着他。
“知道。”
“不,你不知道。”韩世昌低声说,“你以为你在查一场旧案。可这背后牵涉的,不只是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项目。”
“那牵涉什么?”
韩世昌看着她。
“资本,审批,科研平台,医院合作,数以亿计的投入,还有无数人的前途。”
周南乔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为了这些,我爸就可以坐十三年轮椅?”
韩世昌没有说话。
“陈大海就可以死?”
他仍旧不说。
“Y-17就可以变成和解协议里的一串数字?”
韩世昌的脸彻底冷下来。
周南乔轻声问:“韩董,人命在您的项目里,排第几位?”
询问室里死一样安静。
韩世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周南乔心脏猛地一缩。
程岚也抬起眼。
韩世昌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停了一瞬。
但已经晚了。
周南乔盯着他。
“什么时候?”
韩世昌不说话了。
她一字一句问:“是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您到急诊以后吗?”
韩世昌靠回椅背。
“我累了。之后的问题,请和我的律师沟通。”
律师立刻说:“韩先生身体不适,本次会面到此结束。”
程岚看向周南乔。
周南乔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韩世昌刚才那句话已经够了。
他见过父亲。
不是远远听说,不是事后了解。
他见过父亲,还听见父亲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只能是在父亲醒过一次之后。
在正式记录之前。
在那段被抹掉的时间里。
韩世昌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
临走前,他看着周南乔。
“你母亲当年比你聪明。”
周南乔抬眼。
韩世昌轻声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周南乔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是她回来了。”
韩世昌目光微顿。
周南乔说:“我也不会走。”
韩世昌看着她。
程岚已经示意警员带他离开。
门关上后,询问室里只剩周南乔和警方的人。
程岚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
周南乔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程岚把录音设备关掉,又让同事整理重点。
“他刚才那句很关键。”
周南乔点头。
“他见过我爸。”
“嗯。”
“可是还不够。”
“是不够。”程岚说,“但足够让我们继续往下查。”
周南乔低头看着桌面。
韩世昌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几乎没有直接承认任何事。
可他也不是无懈可击。
只要他开口,就会留下缝。
回医院的车上,周南乔一直没有说话。
她把录音里韩世昌那句“你父亲当年,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反复听了几遍。
每听一次,心口就冷一分。
父亲那晚醒来后,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医生、母亲和钟护士。
还有韩世昌。
那时父亲刚受重伤,颈椎断裂,身体不能动,连说话都困难。
而韩世昌站在那里。
也许就是那时,他知道父亲没死。
知道父亲醒过。
知道风险报告、样本、名单,都还可能存在。
所以才有了后面十三年的清理。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周南乔刚下车,就看见住院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砚。
他坐在轮椅上,披着外套,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许扬站在他身后,一脸生无可恋。
“师兄非要下来。”
周南乔看着陈砚。
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
“陈砚,你是不是听不懂医生说话?”
陈砚抬头看她。
“见到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周南乔本来想骂他。
可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眼底压着的担心,话又卡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上去说。”
陈砚没有反驳。
许扬立刻如获大赦,把他往电梯方向推。
回到病房后,周南乔把韩世昌的话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陈砚和Y-17时,她停了一下。
“他提了你。”
陈砚并不意外。
“嗯。”
“他说你没有公开。”
“他说得没错。”
周南乔看着他。
“可是他说这句话,是为了让我怀疑你。”
“我知道。”
“陈砚。”
“嗯。”
她沉默几秒,说:“我还是会怀疑。”
陈砚抬眼。
周南乔继续道:“但我不会只听他说。”
陈砚看着她。
眼底慢慢有一点很轻的东西落下来。
像雨停后的水光。
他说:“好。”
周南乔把韩世昌那句关键录音放给他听。
陈砚听完后,神色沉下来。
“他见过周老师醒来。”
“嗯。”
“那急诊监控一定拍到了。”
“所以必须找到柳医生。”
许扬在旁边小声说:“我这边查到柳医生了。”
几人同时看向他。
许扬把电脑转过来。
“柳清源,十三年前荣安市附属医院急诊实习医生,后来规培结束后去了邻省,五年前回到青禾县开诊所。”
周南乔立刻问:“现在在哪?”
许扬脸色不太好。
“问题就在这。他的诊所今天关门了,家也没人。警方还在找。”
陈砚问:“最后出现时间?”
“昨天下午。”许扬说,“但我查到,他昨天晚上订了一张去荣安市的长途汽车票。”
周南乔一怔。
“他来荣安了?”
“票买了,但有没有上车还不知道。”
陈砚看着屏幕。
“车次。”
许扬点开。
“昨晚八点四十发车,今天凌晨一点十分到荣安南站。”
周南乔心跳忽然快了。
凌晨一点十分。
那时候旧图书馆刚起火不久,他们还在医院。
柳医生如果真的来了荣安,他现在在哪?
许扬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说。”
“他买票用的手机号,今天凌晨两点给一个号码发过短信。”
周南乔问:“什么号码?”
许扬看了她一眼。
“你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
病房里骤然安静。
周南乔的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个一直给她发提示的人。
青石码头。
三号仓北门。
地下通风门。
别信梁景文。
也别信陈砚。
原来不是钟护士。
不是母亲的人。
是柳医生。
那个十三年前在急诊里见过一切、替钟护士保存监控备份的人。
他已经到了荣安。
甚至一直在暗处帮她。
周南乔立刻拿出手机,拨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仍然无人接听。
第三遍时,电话终于接通。
那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周南乔握紧手机。
“柳医生?”
那边沉默了很久。
终于,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周南乔?”
“是我。”
对方轻轻喘了一口气。
“你找到书了?”
周南乔心跳加快。
“找到了。名单也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很疲惫。
“那就好。”
周南乔立刻问:“您在哪?”
柳清源没有回答。
“监控备份在我这里。”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南乔放缓声音。
“您告诉我地址,我让警方去接您。”
“不行。”柳清源说,“警方里有他们的人。”
程岚不在病房,周南乔没法立刻反驳。
她只能说:“那您想怎么办?”
柳清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像在强撑。
“明天早上六点,荣安校区旧图书馆后面的黄桷树下。”
周南乔皱眉。
“那里刚起过火,现在全是警方和消防。”
“所以安全。”柳清源说,“他们不会想到我敢去那里。”
陈砚立刻摇头。
周南乔看见了。
她握着手机问:“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柳清源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周教授那晚让我把东西交给他女儿。”
周南乔眼眶瞬间发热。
父亲那晚醒来时,不只是留下了名单。
他还把希望留给了她。
不是十三岁时的她。
是未来会长大、会找到答案、会走到这里的她。
柳清源声音越来越低。
“周南乔,我躲了十三年。”
“这一次,不躲了。”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