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灰色封皮
程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
“北郊基地外。”
“原地等着,我派人送你回去。”
周南乔立刻说:“我和许嘉禾一起。”
“不行。”程岚声音很硬,“你现在不能单独行动。远成的人刚刚接触过你,韩世昌已经知道你在查什么,你回家属院的消息一旦走漏,很可能又出事。”
“我知道。”
“知道就等人。”
周南乔握着手机,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她的袖口。
她很急。
急得心口发疼。
那本灰色封皮的《小王子》在家里书柜上放了十三年。她以前无数次看见过它,却从来没有想过翻开。
如果名单真的在里面,那它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只要伸手,就能摸到。
可她偏偏错过了十三年。
程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放缓了一点。
“周南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你父亲已经出过一次事,旧图书馆也烧了。对方很可能已经意识到钟护士说出了什么,你家里也许不安全。”
周南乔闭了闭眼。
“好,我等。”
挂断电话后,许嘉禾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程警官怎么说?”
“派人送我们回去。”
“那就等。”许嘉禾说,“你现在别想着偷偷跑。我盯着你。”
周南乔看她。
许嘉禾一脸严肃:“我说真的。你要是敢跑,我就抱住你大腿嚎。”
周南乔原本沉重的心,被她一句话弄得微微松了一点。
“你不怕丢人?”
“朋友都要去送死了,我还怕什么丢人。”
周南乔没再说话。
远成基地的大门口仍旧亮着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几名远成工作人员站在警戒线外,正在打电话。雨水把他们西装肩头打湿,却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周南乔隔着雨幕看过去。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会在夜里闯门、追人的歹徒。
而是一群披着合法外衣的人。
他们有名片,有公章,有救助文件,有公关话术。
他们能把抢人说成转运,把监视说成救助,把灭口说成风险管理。
而韩世昌甚至还敢请她去见他。
像一个坐在高处的人,低头看见蚂蚁终于爬到了桌边,于是觉得有趣,愿意伸手逗一逗。
周南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不会去见韩世昌。
至少,不会按他的方式去见。
二十分钟后,程岚安排的车到了。
来的不是普通警车,而是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开车的是之前见过的年轻男警,副驾驶还有一名女警。
“周小姐,许小姐,上车。”
回荣安校区的路上,周南乔给陈砚发了消息。
【钟护士说,名单在一本灰色封皮的书里。我可能知道是哪本。】
陈砚很快回:
【你父亲书柜上的《小王子》?】
周南乔盯着那行字,怔住。
她立刻打字:
【你怎么知道?】
陈砚回:
【昨晚在你家,书柜被翻过,但那本书没有被动过。它太不该出现在一排专业书中间。】
周南乔的心猛地一跳。
昨晚家里被翻得那么乱,陈砚居然注意到了那本书。
她问:
【你为什么没说?】
陈砚回:
【当时不知道它重要。】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现在知道了。小心拿,先拍照,不要直接拆。】
周南乔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急躁慢慢被压下去。
她回:
【你别乱动。】
这次陈砚停了十几秒才回。
【许扬在看着。】
周南乔几乎能想象出许扬如临大敌守在病床边的样子。
她原本想笑,可下一秒,手机又亮了。
陈砚发来一条:
【周南乔,名单如果真在书里,别一个人看。】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名单。
能被父亲在清醒时拼命留下,能让钟护士记了十三年,能让远成连她家都翻的名单,一定不是普通人员名单。
它可能包含当年真正参与数据篡改和样本转移的人。
也可能有远成更高层的人。
更可能,有她不愿看见的名字。
她回:
【知道。】
商务车驶入荣安校区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雨小了。
荣安家属院比平时更安静。三栋楼下停着警车,单元门口拉了临时警戒线。张婶和几个老住户站在远处低声说话,看见周南乔回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种目光,周南乔太熟悉了。
十三年前,母亲离开、父亲出事后,家属院里的人也这样看她。
同情,探究,小心翼翼,还有藏不住的好奇。
许嘉禾立刻挡到她旁边,瞪回去。
周南乔却轻声说:“没事。”
她真的没事。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那个只能低头走过去的小女孩了。
年轻男警带她们上楼。
五楼家门已经换了临时锁,警方留守的人打开门。
屋里仍然很乱。
虽然现场已经初步勘查过,但翻倒的抽屉、散落的纸页、地上的水渍和被撬开的书桌,都还保持着昨晚的狼狈。
周南乔站在门口,呼吸停了一下。
她眼前又浮现出父亲倒在卧室门边的画面。
轮椅翻倒。
药盒散了一地。
父亲脸色惨白,却第一时间告诉她,笔记本被拿走了。
许嘉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乔乔?”
周南乔回神。
“我没事。”
她走进客厅。
书柜在靠墙的位置。
那是父亲以前最喜欢的家具之一,深棕色木柜,玻璃门有些旧,里面一半放专业书,一半放旧期刊和文献资料。车祸以后,父亲依旧会让周南乔把书取给他。
周南乔走到书柜前。
玻璃门上有昨天留下的指纹粉痕迹,柜子被翻过,很多书位置都乱了。
但最上面第二层,一本灰色封皮的书还在。
薄薄的一本。
夹在厚重的《药物代谢动力学》和《毒理学实验方法》之间,看起来很不合群。
《小王子》。
周南乔抬手,指尖刚碰到书脊,就停住。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书桌旁,把这本书摊开放在膝上。
她那时还小,不喜欢里面大片大片看不懂的话,只喜欢看插图。
她指着小王子站在星球上的画问:“爸爸,他为什么一个人在那里?”
父亲说:“因为有些路,别人不能替他走。”
她问:“那他不害怕吗?”
父亲笑了笑,说:“害怕也要走。”
很多年后,周南乔才知道,父亲说的不是书里的人。
也许是在说他自己。
也许是在说她。
“周小姐。”女警提醒,“戴手套。”
周南乔点头。
她接过手套戴上,小心翼翼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
书很旧。
灰色封皮已经褪色,书角卷起,内页边缘泛黄。扉页上盖着荣安校区旧图书馆的藏书章,借阅卡袋还贴在最后一页。
借阅卡上有一行旧字。
借阅人:周怀瑾。
借阅日期:十月十二日。
父亲出事前一周。
周南乔的指尖停在那个日期上。
十月十二日,也是她十三岁生日后的第二天。
他不是随手借了这本书。
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已经在准备留下什么。
女警在旁边用执法记录仪拍摄。
“可以翻。”
周南乔轻轻翻开第一页。
没有。
第二页。
没有。
她翻得很慢,生怕错过任何一道夹痕、任何一个被写过的字。
书页里有父亲的铅笔批注。
字迹仍然清晰。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旁边父亲写了一行小字:
**所以要用证据。**
周南乔眼眶一酸。
她继续往后翻。
书中间有几页被压得很平,像曾经夹过东西,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已经被拿走了?
昨晚闯进来的人没有动书,是因为他们已经提前拿走了?
不。
不对。
如果他们拿到了,就不会急着控制钟护士。
也不会让韩世昌亲自押车。
周南乔强迫自己冷静。
钟护士说,名单在书里。
不是夹在书里。
在书里。
她忽然看向封皮。
灰色封皮很厚,比普通书封厚了一点。以前她只觉得这是旧版精装书的缘故,现在再摸,边缘似乎有些不平。
周南乔抬头看女警。
“封皮可能有夹层。”
女警立刻让现场技术人员过来。
技术人员用小镊子和薄片工具,小心从封皮边缘探进去。
果然,封皮内侧有一层被重新粘过的痕迹。
许嘉禾站在旁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南乔也盯着那一处。
几分钟后,技术人员从封皮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薄纸。
纸薄如蝉翼,已经发黄。
但保存得很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技术人员把纸放进透明证物袋,又隔着袋子慢慢展开。
纸上是手写名单。
字迹不是父亲的。
也不是母亲的。
周南乔看了一眼,呼吸一顿。
那是钟护士的字。
她在急诊科值班多年,写字带着医护人员特有的快和稳。周南乔见过她刚才签名确认的字,能认出来。
名单标题很短:
**十月十九日夜,急诊异常到场人员。**
下面列了时间、姓名、身份、到场方式。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周怀瑾,被推入急诊。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林月华,到达急诊,未登记。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陈大海,到达急诊门口,未登记。
二十三点四十九分。
梁景文,到达急诊,称“周教授学生”。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赵明德,到达急诊,称“学院行政协调”。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
韩世昌,到达急诊,未登记,由赵明德引入。
周南乔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骤然收紧。
韩世昌。
他真的到过医院。
在正式记录的送医时间之前。
所谓二十三点五十九分送医,是假的。
韩世昌在那之前就已经到了急诊。
他不是事后才知道。
他在父亲真正送进急诊后不久,就已经出现在现场。
继续往下。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邵明远,到达急诊,未登记。
二十四点零三分。
急诊系统第一次修改记录。
二十四点十一分。
周怀瑾抢救记录补录。
二十四点二十七分。
陈大海被带离急诊区域。
最后一行字,明显写得很重。
**原始监控复制一份,交柳医生保存。**
周南乔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发热。
钟护士没有骗她。
柳医生手里,真的有急诊监控备份。
而这张名单,证明了那晚所有关键人物的到场时间。
韩世昌。
邵明远。
赵明德。
梁景文。
全部都在。
许嘉禾在旁边低声说:“天……”
女警神色也变了,立刻拍照,通知程岚。
周南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
是十三年后,她终于亲眼看见那场雨夜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不再是传闻。
不再是猜测。
不再是“意外”。
是白纸黑字,是时间记录,是钟护士冒着风险留下的证词雏形。
就在这时,周南乔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是陈砚。
【找到了吗?】
周南乔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热得厉害。
她拍了一张证物袋外的照片,没有发,只回复:
【找到了。】
陈砚很快回:
【有韩世昌?】
周南乔闭了闭眼。
他猜到了。
她回:
【有。还有邵明远。】
那边停了很久。
没有再回。
周南乔知道,陈砚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
邵明远对他而言,不只是嫌疑人。
还是他的导师。
是他曾经试图靠近真相的入口。
也是可能利用他、监视他、压下Y-17病例的人。
女警把证物封存好。
“周小姐,这份名单我们要立刻送回去。”
“我明白。”
“这本书也要带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