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乔看着那本《小王子》被放进证物袋。
心里忽然很轻地疼了一下。
这本书在父亲书柜里放了十三年。
它承载了旧图书馆的借阅章,父亲的批注,钟护士的名单,也承载了她小时候关于“害怕也要走”的记忆。
现在,它终于完成了父亲当年没有完成的事。
被带向真相。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书柜。
周南乔退到阳台边。
五楼阳台还是老样子。
防盗网生了锈,角落里堆着空花盆和旧杂物。栀子花早就没有了,只剩几个风吹雨打后的盆印。
她站在那里,往下看。
家属院的院子被雨洗得发亮,黄桷树沉默地立着,树根拱破水泥地,像一条条旧伤。
许嘉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乔乔。”
“嗯。”
“你还好吗?”
周南乔想了想。
“好像还好。”
许嘉禾看着她。
“真的?”
周南乔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她以为找到名单时自己会崩溃,会大哭,会恨不得立刻冲到韩世昌面前质问他。
可是没有。
她反而很安静。
因为证据比情绪更有力量。
她终于不是那个只能站在雨里听别人说“你家真可怜”的小姑娘了。
她手里有东西了。
可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体面里拉下来。
半小时后,程岚打来电话。
“名单我们已经收到照片。证物送回后会做笔迹鉴定和年代检测。你们马上回医院,不要在家属院停留。”
“好。”
程岚停了一下,说:“还有,钟护士情况暂时稳定,已经转入警方指定医院。林月华也安全。”
周南乔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谢谢。”
“柳医生还没找到,但我们已经根据名单和钟护士口供,重新申请调查令。”程岚声音低沉,“韩世昌和邵明远,这次跑不掉那么容易。”
挂断电话后,周南乔把家里重新看了一遍。
客厅,书柜,阳台,父亲的轮椅,母亲曾经种栀子的角落。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跌落的地方。
她曾经无数次想逃离这里,逃离那些墙上的水渍、楼道里的霉味、邻居的叹息,逃离“周教授的女儿”这个身份。
可到最后,她还是从这里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原来人真的要回来。
回来不是为了困住自己。
是为了把当年没拿走的东西,亲手拿走。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然后关上门。
回医院的路上,周南乔一直很安静。
许嘉禾以为她累了,也没打扰她。
车到医院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刚下车,就看见许扬站在门口等她。
许扬一见她,立刻跑过来。
“周师姐。”
周南乔心里一紧。
“怎么了?陈砚出事了?”
“不是不是。”许扬连忙摆手,“师兄没事,就是梁老师醒了。”
周南乔脚步一顿。
“梁景文醒了?”
“嗯。”许扬脸色很复杂,“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你。”
周南乔沉默几秒。
“我爸知道了吗?”
“知道。周老师也在。”
许嘉禾担心地看她。
“你要现在去吗?”
周南乔抬头,看向住院部亮着灯的楼层。
梁景文。
父亲的学生。
她的导师。
十三年前第三管样本的接收人。
今晚旧图书馆里设局的人。
也是把父亲和她推向危险,又最后留下来锁住赵明德的人。
她确实有很多话要问他。
但现在,她忽然没那么急了。
她手里已经有了名单。
梁景文不再是唯一的答案。
周南乔走进医院。
“去。”
她说。
病房在走廊另一端。
梁景文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有烟熏后的灰痕,手臂包扎着,氧气管架在鼻下。他醒着,眼神很疲惫。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就在床边。
陈砚也在。
他坐在另一张轮椅上,身上披着外套,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墙一样。
周南乔一进门,先看了陈砚一眼。
“你怎么又下床?”
陈砚说:“我坐轮椅。”
“你还挺会钻空子。”
“医生只说不能下床走动。”
“……”
周南乔真想把他推回病房。
可梁景文的声音响起。
“南乔。”
她转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梁景文看着她,眼里浮出很深的愧疚。
“你找到书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周南乔走进去。
“您知道那本书?”
梁景文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嘶哑。
“知道。”
“为什么不说?”
梁景文闭了闭眼。
“因为我不知道名单还在不在。”
“如果在呢?”
“在,就说明钟护士没有白等。”梁景文看向她,“也说明周老师当年真的留下了最后一条路。”
周南乔站在床边。
“梁老师,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梁景文微怔。
周南乔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只问您几个问题。”
梁景文点头。
“你问。”
“第一,十三年前,陈大海把第三管样本交给您以后,您把样本给了谁?”
梁景文沉默片刻。
“邵明远。”
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南乔继续问:“第二,您知不知道邵明远背后是远成?”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陈大海死后。”
陈砚抬眼。
周南乔问:“陈大海死前找过您?”
梁景文眼里痛色更重。
“找过。他说自己被人盯上,问我样本是不是还安全。我那时候已经把样本交给邵明远了。”
“您怎么回答他的?”
梁景文声音哑下去。
“我说安全。”
陈砚闭了闭眼。
那两个字,像某种迟来的刀。
梁景文看向陈砚。
“对不起。”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继续问:“第三,您为什么推荐陈砚进邵明远组?”
梁景文沉默。
“因为我知道他是陈大海的儿子。”
陈砚冷声道:“所以你把我送到邵明远身边?”
“是。”梁景文说,“我想知道邵明远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继续和远成合作。我自己接近不了他了,但他需要优秀学生,尤其是能做毒代和安全评价的人。”
周南乔看着他。
“您利用他。”
梁景文没有辩解。
“是。”
陈砚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您倒是坦诚。”
梁景文低声说:“我欠你父亲,也欠你。”
“那就还。”陈砚说。
梁景文抬眼。
陈砚看着他,声音沙哑,却冷得厉害。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梁景文看着他。
很久,轻轻点头。
“好。”
周南乔问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您昨晚把我爸带去旧图书馆,真的只是为了设局引赵明德?”
梁景文看向周怀瑾。
周怀瑾没有替他说话。
梁景文声音很低。
“不全是。”
周南乔心里一沉。
“还有什么?”
梁景文看着她。
“我想让周老师亲眼看见赵明德承认。”
“为什么?”
“因为十三年前,他醒来之后,始终觉得是自己害了所有人。”
周怀瑾闭了闭眼。
梁景文说:“他觉得是自己太急,才害林老师逃亡,害陈大海被牵连,害你失去母亲,也害我被卷进去。”
“可真正害人的,不是他。”
梁景文眼眶红了。
“我想让他知道,不是他的错。”
病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周南乔忽然说不出话。
她曾经以为,只有她被困在十三岁那场雨里。
可原来每个人都困在那里。
父亲困在愧疚里。
母亲困在逃亡里。
陈砚困在父亲的死里。
梁景文困在自己当年接走样本的选择里。
他们都以为自己能保护什么。
最后却把彼此伤得更深。
周南乔看着梁景文。
“梁老师。”
“嗯。”
“我不会替陈大海原谅您,也不会替我爸原谅您,更不会替过去十三年的我原谅您。”
梁景文眼底一颤。
周南乔声音很轻。
“但您还活着。”
“所以请您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交的证据交完。”
“然后接受您该接受的结果。”
梁景文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说:
“好。”
程岚推门进来时,刚好听见这句话。
她看向梁景文。
“梁先生,如果你身体允许,我们现在开始做正式询问。”
梁景文点头。
“我可以。”
周南乔退到门口。
陈砚也被许扬推出来。
走廊灯光很白。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许扬和许嘉禾很有眼色地走远几步。
周南乔低头看向陈砚。
“邵明远的事……”
陈砚抬眼。
“我知道。”
“你要是难受,可以说。”
陈砚沉默片刻。
“有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还好”。
周南乔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
“有点也可以。”
陈砚看着她。
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像终于裂开了一点点。
他说:“我以为我一直在靠近真相。”
“嗯。”
“结果我一直在他眼皮底下。”
“所以呢?”
“所以有点蠢。”
周南乔看着他苍白又倔强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陈砚。”
“嗯。”
“你不是蠢。”
她顿了顿。
“你只是也被困住了。”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伸手,把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现在出来就行。”
走廊尽头,雨声敲着玻璃。
陈砚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周南乔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岚发来消息:
【韩世昌接受警方传唤,但带了律师。】
紧接着,第二条:
【他点名要见你。】
周南乔看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陈砚问:“谁?”
她把手机递给他。
陈砚看完,眼神冷下来。
“不见。”
周南乔收回手机。
“当然不私下见。”
她站起身,看向走廊另一端。
那里是医院的会议室方向,程岚和警方的人正在来回走动。
“但如果是在警方视线里呢?”
陈砚皱眉。
“周南乔。”
她低头看他,眼神很静。
“他既然这么想见我,那我也想看看。”
“这个把我爸害成这样,把我妈逼走十三年,把你爸拖进江里,还能坐在董事长位置上受人尊敬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