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又翻了几页,看到了更多的文件,出生证明、护照复印件、家族企业的股权结构书。上面的名字都是同一个——薄安颜。
父:薄山。母:薄林淑仪。
薄山,香港首富薄山。那个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在手机搜索结果里看到过的名字。
南迦拿着那几份文件,蹲在书房的柜子前面。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蹲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黑。
她没有哭,她不想哭,她觉得冷。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然后有一天,墙壁裂开了,她往裂缝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她根本不知道她爱的人,是沈舒文还是薄安颜,还是这两个名字的背后,那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
南迦把文件放回去,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把抽屉关上。
直起身的时候,她不冷了。
冷过了头,剩下的只有一种很平静,不再有任何温度的清醒。
南迦没有去质问沈舒文,她在等,等自己把所有的退路都铺好,等自己把所有的感情都从心口上处理干净。
第二天早上,沈舒文醒来的时候,发现南迦已经起床了。
南迦在厨房里煎蛋,系着那条印歪嘴猫的浅蓝色围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
沈舒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她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南迦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早啊,鸡蛋要几分熟?”
沈舒文有点意外,她把南迦这个突如其来的好转当成病情的好转。
把这当成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耐心和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她想,她终于等到她好起来了。
从那天起,南迦变了。
变得比从前更好。
开始早起给沈舒文做早饭,煎蛋煎成沈舒文喜欢的太阳蛋,蛋白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开始收拾自己,把那些在多多买的衣服全部收起来,穿上沈舒文给她买的裙子,甚至自己学会了化淡妆。
有一次化眼线。手抖得不行,沈舒文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走过来,接过眼线笔。
她说:“笨死了我来。”
南迦闭着眼睛让她画,一动不动。沈舒文的手很稳,比她自己稳一百倍。
她画完之后,说了句:“还行。”
南迦照镜子,表情夸张说:“你好厉害。”
沈舒文扬起下巴说:“那是当然。”
南迦开始主动跟沈舒文说话,聊公司的事,聊段闻又发了什么蠢朋友圈。聊周末要不要去海边。
她的温柔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之前所有的冷漠和疏离全都覆盖了。
沈舒文觉得自己看到了春天,她以为那些阴霾终于散去了,以为她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以为南迦只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现在春天来了。
她没有看到春天底下埋着什么,那是一抔枯骨。
只有一次,沈舒文半夜醒来,发现南迦不在身边。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南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开灯,面对着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
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的人。
沈舒文叫她,南迦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睡不着,出来坐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南迦的脸上,那个笑容很温柔。
但沈舒文总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是她看不懂的。
沈舒文把南迦牵回床上,重新抱住她。她感觉到南迦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了一句她当时没有听清的话。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南迦说的是“我以后会想你的。”
南迦开始极致地对沈舒文好,用尽全力,不留余力,倾尽所有的好。她想在离开之前,把自己欠的全部还清。
沈舒文加班晚归,她会做好一桌菜等她,每一道都是沈舒文爱吃的;沈舒文说头疼,她就把她按在沙发上给她揉太阳穴,能揉半小时不撒手;沈舒文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某部电影,她第二天就把票买好了。
一天晚上,她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沈舒文揽着南迦的肩,觉得这个人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南迦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笑一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你怎么不看屏幕,老看我。”
沈舒文说:“你比电影好看。”
南迦笑了,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未来。
沈舒文在书房里加班到很晚,南迦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她桌上。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沈舒文旁边,低头看着她。
沈舒文抬头,说:“怎么了。”
南迦笑了笑,说:“我很久没叫你名字了。”
沈舒文愣了下,说:“不是天天叫吗。”
南迦没说话,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说:“晚安,沈舒文。”
南迦转身走出书房,沈舒文坐在书桌前,额头上的那片温热还停留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个吻像是告别。
南迦在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用“沈舒文”这个名字叫她了。
因为再过几天,这个名字就要从她的字典里被划掉了。
沈舒文不是沈舒文,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爱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假名跟她在一起。
那些亲吻、拥抱、深夜的交缠、在她怀里睡去的安宁,全都是真的。
但名字是假的,真和假混在一起,像一杯掺了糖霜的毒药,她不知道哪一口是甜的哪一口是会死人的。
很快,南迦拿到了去北京的机会。
是她自己找的,没有跟沈舒文提过一个字。在沈舒文上班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在网上投了简历,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接面试电话,准备了所有的材料。
她以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不规划未来、不主动争取、随波逐流。
现在她有目标了,不是她热爱事业,是她需要离开这里。
这份工作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没有靠沈舒文的任何资源,没有靠任何裙带关系。
她需要证明给自己看:没有沈舒文,她也站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