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惊端着温热的粥进来时,看见孟景春已经坐起身了,撑着脑袋有些苦闷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不惊将粥递到他眼前,孟景春才回过神来,将碗从他手里接过。
等孟景春将一碗温热的粥喝下肚后,顾不惊问他:“要我送你回去吗?”
孟景春不解的反问他一句:“回哪儿去。”
“回你那间屋子。”
这话梗在顾不惊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出来感觉像是在赶他走,不说出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不惊端着空碗站在一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孟景春却挪了挪身子,躺在床榻更靠里的位置,有种要继续睡下去的感觉。
他好像忘了,这里不是外门他和顾不惊的那间小屋,这里是内门仙尊给他俩安排的临时居所,他和顾不惊一人一间屋子。
顾不惊硬生生将话咽下去,若无其事地放了空碗坐在孟景春身边。
这张床并不像孟景春屋里的床那般宽大,它只是招待外宿客人的一张单人床,一个人睡错错有余,两个人睡则就相对拥挤了,可孟景春并不在意,兀自裹走大半卷被子,怡然自得的睡了起来。
这俩人都醒了,也就没谢晨和徐鹏飞什么事了,徐鹏飞来内门一趟倒是不虚此行,着实长了一番见识,毕竟外门弟子能进内门的机会屈指可数,这次若不是为了照顾顾不惊,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能进内门看看。
谢晨挨了仙尊三拂尘,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地,一听仙尊要放自己离开了,跑得比谁都快,出了大门三十里地后就召出佩剑飞走了,留着徐鹏飞在地上拼命狂追,大喊着让他等等。
孟景春昨日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把头晚没睡好的觉硬是补了回来,第二天醒来后踩着鞋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顾不惊还以为他这是睡清醒了,总算发现这是谁的屋子里,所以才羞臊得落荒而逃,心里顿感失落,不知道要这样和他分开多久。
不过这样的感情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看见孟景春拎着自己的枕头又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枕头往顾不惊身边一扔,而后指挥着顾不惊去隔壁屋把他的被子也抱过来,说各盖各的。
这样的行为举止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和顾不惊住在一起。
顾不惊虽然不懂孟景春这格外的亲昵是从何而来,不过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却这样被一点点的填补起来,让他觉得格外安心,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竟有消散的趋向。
孟景春没有回去自己住的打算,顾不惊也就绝口不提,两人挤在相对拥挤的小床上,这就样挨过了两日。
顾不惊身子才刚恢复,打坐修炼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些,神性的光辉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向外扩散,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周身盘旋着的灵光如星尘般悬浮在半空,不时的跳跃、飘散。
孟景春想要用手触碰这星尘般柔和的灵光,它们却在指尖将要碰到时跳跃飘散,而后汇聚一团,任他都弄,这幅样子,倒和某人很像。
等顾不惊睁开眼时,神性褪去,这些灵光也消散不见。
孟景春睡觉时总喜欢贴顾不惊近些,总觉得睡在他身边才会安心舒坦,只要顾不惊在身边,自己就不会陷入那讨厌黏腻的梦中,一夜无梦,格外香甜。
虽说床不大,两个男人睡在上面是有些挤的,但孟景春一向是睡在靠墙位置的,占不了多大地,再说,他觉得自己睡相还是蛮好的。
云逸总算是忙完了白玉京中的大小事务,来到云上轩时,手腕上搭着个拂尘,笑吟吟的推开门,来看自己的乖徒儿了。
不过门推开后,乖徒儿倒是没看见,屋子里坐着另一个清秀的少年,身着单衣,披着件大氅,手指上因缠着纱布,翻书时指节弯曲得有些不自然。
听见开门的声音,孟景春还以为是顾不惊回来了,不过开了门也不知道关,寒风呼呼的从廊外吹进来,有些冷,孟景春不耐烦的说了声:“把门关上。”
“哦,好。”
云逸转过身,老老实实地把门合上了。
孟景春听见传入耳中的并不是顾不惊的声音,而是一个老人在回应他,这样的声音慈祥温和,却又浑厚苍古,仿佛被岁月精心打磨过。
看见不认识的怪老头一脸谄笑的抄着个拂尘进来了,孟景春当即拍案喝道:“赴春归!”
赴春归听召,“咻”一下闪身到他面前,瞧见来人有些犹豫,但碍于唤自己的是孟景春,还是挺起胸脯立在孟景春身前,将两人格挡开。
顾不惊推开门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赴春归立在师尊和孟景春之间,孟景春神色警惕的看着师尊,师尊却站在那跟个没事人一样,完全忽略了赴春归的存在,满脸欣赏的看着孟景春,眼睛从上到下看个不停,就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似的。
“师尊,您怎么来了?”
顾不惊开口打破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孟景春闻声脸色一变,有些尴尬的看向云逸,赴春归也被顾不惊摆摆手,招呼着老实回剑架上躺着了。
云逸抬手赏了顾不惊一拂尘,佯装训斥道:“没大没小。”
打归打,但他眼睛却没离开孟景春一刻,满心满眼都是对这孩子的喜欢。
虽然云逸是个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可他一直盯着孟景春看,也让孟景春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一张四方桌,三人都坐在桌前,云逸作为长辈自然是坐在主位上,孟景春和顾不惊各占一方。
三人都坐下了,云逸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孟景春,孟景春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能默默挪着凳子,向顾不惊身后靠去,想把这样热情的视线彻底挡住。
见师尊还不收敛一二,顾不惊终于忍不住了,沏了杯茶双手奉上,切断了云逸这太过于热情的视线,“师尊,别看了。”
顾不惊也不知道师尊这是在看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孟景春,怎么还一直盯着人看呢?
“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嘿,你这孩子,没事为师就不能来看看你。”
云逸终于收回视线,接过顾不惊手中的茶水,饮上一口后切入正题,摆回了平时那一本正经的庄严模样。
孟景春从顾不惊身后探出脑袋,仔细看了看仙门之尊的模样,只见眼前人一身白衣胜雪,寒梅点缀,发须雪白,不过皮肤状态还是保持得不错,皱纹并不是很明显,和他那浑厚苍古的声音并不相匹,整个人看上去虽说透着股仙风道骨的味,可言行举止却又不像个仙人。
要不是他手上拿着柄拂尘,这副乐呵呵的慈祥模样,孟景春很难把他和白玉京的仙尊联想到一起。
现在他板着张脸,神情看上去难免是有些威严的,不过云逸看孟景春躲在顾不惊身后偷偷瞧他,这份威严上也就挂了些许笑意,极力让自己显得亲近些。
云逸这次来,就是为了顾不惊住处这事,他在内门又不是没有自己住的地方,回来了还住在这云上轩确实有些不像话,这云上轩平时都是给外门子弟留宿的,自家孩子怎么能住在这呢?当时也是情况紧急,要快些给这两个孩子医治,又得找熟识的人照顾着,所以才让他们暂居于此。
顾不惊登仙后本就应该在内门住着,要不是这小子成日里就想着往山下跑,为了减去流程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自己,给搬外门去了,现在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内门待着给自己尽孝才是,哪能养成现在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改日抽空了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今日就暂且放他一马吧。
云逸让顾不惊回自己那住,那望舒宫长时间没住人,当时他走的时候把里面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了,里面缺东西,云逸就花了点时间给置办好了,就等两小孩进去住呢。
顾不惊无所谓,住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和孟景春在一起就好。
他转头问孟景春:“你想去吗?”
孟景春确实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小了,东西也不算齐全,而且,他也想看看顾不惊以前住的地方,点头如蚊呐,在顾不惊耳边说了声:“想去。”
顾不惊和孟景春在这咬耳朵,只是一时疏忽,云逸的视线又跟了过来,孟景春不语,只默默的挪着凳子,这下是彻底躲在了顾不惊身后,连衣裳轮廓都瞧不见了。
云逸有些失望的收回视线,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腼腆呢?
内门可不像外门那般朴实无华,民风淳朴,草屋瓦舍,耕田犁地。
这里四处都是琉璃瓦舍,白玉台阶,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高楼建筑,飞檐耸天,玉石铺地,灵石镶柱,俨然一副奢侈模样。
去顾不惊住处时,郭师长正前往破云阁与仙尊议事,顾不惊按规矩退至一侧躬身行礼,孟景春今日心情好,也学着顾不惊的样子有模有样的躬身行了个礼。
可郭师长途径二人时,偏与孟景春擦衣而过,孟景春很清楚的听见郭师长鼻腔中发出“切”的声音。
这一声“切”听得孟景春那是一个一头雾水,自己和这郭师长左右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未曾说过,郭师长这一声“切”到底是何用意呢?
孟景春不明所以的偏头看向顾不惊:“他在‘切’什么?是看不起我吗?”
顾不惊也不知道郭师长这一声是何意味,摇了摇头,在背后说起了郭师长的坏话:“不知道,他这人脾气一向不好,应该是看不起我吧。”
孟景春觉得顾不惊说的有道理,自己和他又没什么交集,总不至于是看不起自己吧。
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愤愤不平,他怎么能看不起顾不惊,顾不惊也没招惹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