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惊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景春冷若寒霜的脸。
他脸上细小的伤口宛如瓷裂,刺得顾不惊两眼生痛。
孟景春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说出的话像这寒冬腊月的风一般幽幽传入耳中,钻心刺骨。
“顾不惊,你骗我。”
这是一句很肯定的话,没有给顾不惊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说了谎话,骗了人,知道自己下山捉妖,被妖所伤。
昨日顾不惊神识沉沦之际,其实是听到了谢晨说的话,话语传入耳中虽然有些模糊,却仍让他自责不已。
他听到谢晨说,是小春把他救回来的。
那天顾不惊以为自己死定了,千里迢迢拖着这副残躯赶回尧光山上,为的不过是临死前能再看他一眼。
他想,至少在死之前得和他说些什么。
谢晨说孟景春的手被冻伤了,他是扒着雪地,背着自己,一点一点爬上白玉京的。
可从小到大孟景春何曾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过,至少在顾不惊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也不该出现。
可自己却让他狼狈至此,伤痕累累。
顾不惊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他只是躺在床上满眼内疚的看着孟景春。
他试着想要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可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筋骨,让整条手臂刺痛如针扎,当他颤颤巍巍终于快碰到孟景春手时,孟景春却陡然把手抽开,并不想和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小......春......”
顾不惊几番犹豫,还是开口轻唤出他的名字,出口的声音干涩沙哑,就像断掉的剑在地面摩擦,发出嘲哳刺耳的声响。
可这样一声轻唤却像碰到了孟景春身上的某个开关,一滴滚烫的液体猛地砸在顾不惊手背上,灼烧着他的肌肤,炽热而后温凉,随后眼泪像雨珠一下落下。
孟景春泣不成声的说:“你,你不该骗我的,你想要做什么都应该告诉我,我......我虽然会阻拦一下,但也会支持你去的,我只是会担心,会害怕,我怕你受伤,怕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我知道,那是你身为仙人的职责,是你应该挑起的担子,我那时不应该任性胡为,让你做下不切实际的保证,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如果我没有偷跑出来,如果赴春归没有找到我,顾不惊,你是不是真的会死啊!”
后面的话他说的磕磕绊绊,这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也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茫然无措的哭着,因为手上缠着纱布,擦拭眼泪时磨得眼周发红。
纱布包裹着手,抹眼泪时感觉并不好受,可泪水落下,总是要抹去的。
他知道,顾不惊之所以瞒着自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上次他的无理取闹,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怕他担心。
可如果赴春归没有找到自己呢?
如果自己没有救回顾不惊呢?
如果......顾不惊真的死了呢?
明明他和顾不惊之间只是朋友关系,可孟景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顾不惊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不能失去,他不能死,所以自己拼了命也要把他送上白玉京。
顾不惊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这只被纱布包裹着的手,因为泪水的浸透有些濡湿,但他总算是握住了,没有被甩开。
这怎么能怪小春呢?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他和别的弟子一样,申请了后援接应,如果他没有贪恋那一瞬的温存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就不会惹得他掉眼泪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心气太傲,总觉得山下的妖物都是自己能处理的,可若申调后援接应,内门弟子得调班调息,安排事项,只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前来接应的弟子要安排好对接地点和后续处理事宜,得事先防范部署。
而他一个人去就不用那么麻烦,将妖物收回或就地处决就行,他只想早点回来,不想让孟景春久等。
他等了整整十年,再清楚不过等待的滋味有多么煎熬。
可若回来后见不到他,该怎么办......
下定决心要走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回到这个困住他的地方。
顾不惊几番挣扎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垂眸看着孟景春被纱布缠住的手,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他肩上蹭,气若游丝般吐出两字:“我疼~”
满心委屈的孟景春自己还一肚子气没地撒,心想:就你疼,难道我不疼吗?
可当顾不惊靠在他肩头时,他还是抬手抱了抱他,好像这样简单的一个拥抱就能缓解他们之间的所有痛楚。
顾不惊伏在他肩头缓缓开口:“小春,我,我不该骗你的,我只是......怕你担心,是我修为太低,与妖相搏时不设防才会被伤,这怎么能怪你呢。”
他极力否认了孟景春将一切过错包揽在自己说身上的措辞,指腹摩挲着他的手,纱布表面粗糙的感觉并不好,他想一会得拆开看看他手上的伤有没有好些。
可孟景春却觉得这事就应该怪在他身上,如果顾不惊没有把本源仙力渡给他,他或许就不会被妖重伤了。
顾不惊唇角微动,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给了你的,那就是你的,就算本源仙力完好如初,我也不过一介伪仙,打不过是正常的,仙人也不是无敌的。”
他终于能捧着孟景春的脸,一点一点的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背我上来你一定很辛苦吧。”他说完这句话后,就仿佛全身力气耗尽般,头歪斜着靠向孟景春肩头:“我是不是很重呀?”
顾不惊打趣道,将话题岔开,试图让他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嗯。”
孟景春声音瓮瓮的回道,流淌不止的泪水被顾不惊擦拭后,好像真的止住了,可胸腔处却在忐忑不安的等着顾不惊的下文。
孟景春早就不在意顾不惊是否骗他了,他之所以先发制人,占据主导权,就是怕顾不惊问起他是怎么出去的,问他钥匙的事,可顾不惊直到现在也只字未提,只是靠在他肩头,将他被纱布缠绕的手捧起,一层层解开束缚。
这双纤细白嫩的手就像易碎的白瓷,白皙薄透的皮肤上能清楚看见丛生的血管,但因为指尖冻伤,掌根处红肿,水泡被挑破后新生的皮肤粉嫩脆弱,被顾不惊触碰时有些发痒。
孟景春忍不住和顾不惊较劲,手往里缩了缩,想伸手去挠,但被顾不惊轻轻钳住手腕。
新生的嫩肉会发痒很正常,就是为了防止孟景春抓挠,所以才会用纱布给他把手包着。
“晚些时候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顾不惊看过伤势后,又将纱布给他缠了回去,真是奇怪,明明都是把整个手包裹起来,怎么顾不惊就缠得比那两人好,谢晨就不用说了,纯属报复,徐鹏飞怕纱布会被蹭掉,所以缠得有些紧。
但顾不惊缠的就刚刚好,让手有被包裹住的感觉,却并不束缚。
“好。”
可应下他后,孟景春又觉得不对,明明刚开始占据上风的是自己,怎么感觉现在他反倒被顾不惊牵着鼻子走了。
也不等顾不惊来拆穿他了,他索性自己问了:“顾不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拿了钥匙。”
“嗯。”顾不惊继续缠着纱布。
乾坤交泰佩是唯一能进白玉京的钥匙,丢失本就是件大事,所以那日学府才会封闭自查,一是为了调查禁书丢失,二则是为了陈阳丢失的乾坤交泰佩。
这钥匙若是丢在白玉京上倒是无妨,若是丢在外面,被有心之人拿去,将白玉京大现于世,后果则是不堪设想。
顾不惊当然知道那枚乾坤交泰佩是被谁拿走了,他没说,只是把自己那枚交上去,说是被自己捡到了。
仙尊弟子都发话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陈阳拿着顾不惊的乾坤交泰佩被长老好一番教育,说再保管不好就去冷泉反省。
拿着乾坤交泰佩的陈阳也没有多疑,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孟景春一个凡人能从他们身上把玉佩偷走,自是没有起疑,不过这玉佩是被顾不惊捡到的,他也没多感谢。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孟景春总算鼓起勇气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事了,顾不惊一向是不希望他下山的,可若钥匙在自己手里,他就一定会下山的。
天火之后,顾不惊一直和自己住在一起,他有无数法子拿走玉佩,将它收走,可顾不惊从未这样做过,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顾不惊想,这怎么能说呢?
他只能赌,赌孟景春就算手里拿着玉佩也不会下山。
顾不惊如实告诉孟景春:“我赌你不会下山,但我赌输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想一笔带过,装作自己并不在意的样子。
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他做不到亲手去揭开小春想隐瞒的事,这对他来说无异于自掘坟墓,玩火自焚。
他和孟景春之间的关系,就像浩浩汤汤的河水两岸架起一块鎏光溢彩、晶莹剔透的琉璃,本以为能渡河而去,却不过徒有其表,一触即溃,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