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他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了,如果孟景春向他打听自己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和谢晨都要统一口径,说他是去给仙尊护法了,三日内一定会回来的。
徐鹏飞不明白,为什么顾不惊不实话实说,不就是接了任务,下山捉妖而已吗,这对于顾不惊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有什么不好对孟景春明言的,还要他和谢晨一起帮他瞒着。
徐鹏飞不懂,但也没多问,当时已是晌午时分,想着他还要回去给少爷做饭,二话没说,冲着兄弟情分直接应下了。
再说,问了这人也不一定说,何必自讨没趣。
不如不问。
谢晨靠在门柱上面容淡然,只是眉宇间明显挂着一抹愁绪,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眉头肉眼可见地越皱越深,好像怎么都想不明白似的。
徐鹏飞可就没谢晨这么淡定了,那是一点也闲不下来,一会结印探查周围的仙力,一会又探出脑袋左右张望,指望着顾不惊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
毕竟通天梧桐上的命叶关乎仙家性命,顾不惊那片命叶已呈枯败之势,若不能及时赶回白玉京,说不定他真的会死。
命叶一旦落地,便再无挽回之机。
他和谢晨在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希望顾不惊运气好些,可以撑到结界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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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天寒地冻的,太冷了,寒风刮蹭得皮肤都已经麻木了,孟景春身上没有披风遮掩,背上还多了个人,能裸露的地方全部裸露在外,皮肤被冻得毫无血色,手背被冻得蔓延出紫红色的蛛网,看上去格外渗人,
刚刚膝盖在梯坎上一磕好像磕到骨头了,孟景春此时走起路来颇为吃力,他抬头看了看,估摸还有二三十阶才能到结界处,他嘴里默默念叨给自己打气,每次张嘴都带出一团白雾,“加油孟景春,你可以的,二三十阶而已,很快就到了。”
可身体的疲惫告诉他此行并非易事,他能坚持到现在除了赴春归在后面帮他撑着顾不惊,就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刻板地重复着抬腿落脚这个动作,他每一步都很用力地踏在阶梯上,踩稳了才敢迈出下一步,生怕自己会摔倒。
孟景春是真的有些站不稳了,他也想休息一会再背顾不惊上去,可两条腿根本就不能停下来,只能一昧地向前走。
如果孟景春真的停下来休息片刻,他怕自己会连再次背上顾不惊的力气都没有,跟别说带着他爬阶梯。
可当他抬脚准备踏上下一阶时,孟景春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将他心一下揪到了嗓子眼。
这次他是真的坚持不住了,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声音闷沉,另一只脚被石阶一绊,顺势就跪了下去。
应该很疼吧,可这幅身躯已经被冻得麻木,除了疲惫就是冷,孟景春只觉得脚底发软,怎么都使不上劲了,一只手撑在地上不管怎么用力都站不起来。
勉强站起来一次却又跪了下去,差点把背上的顾不惊也给摔着,还好赴春归在后面剑身一横撑了一把,将两人抵住了。
孟景春从未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过,两手被冻得发青发紫,还被雪碴子划破了皮,平添不少血痕,却又被雪水浸泡得几乎失去知觉,不太能感觉到疼。
“顾不惊,我不会让你死的,还差一点就到白玉京了,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你不会有事的,我会送你回去,我可以的......”
记忆里,只要哭,只要流泪,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所有人都会凑上来安慰他,哄着他,将他捧在手上,如珍如宝般看待。
所以孟景春小时候很喜欢哭,是个名副其实的哭包,因为哭就能解决问题,连脑子都不用动,也不用去计较任何后果。
后来亲缘疏离,孟景春发现,哭好像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这才惊觉,如果不被宠爱的话,再会哭的孩子也没有糖吃。
孟景春慢慢的学会了咬紧牙根,学会了攥紧拳头,学会了收敛眼泪,学会了不哭。
明白这个道理后的孟景春真的做到了不哭,从此以后,在小哭包的身上,眼泪竟成了稀罕的东西。
可自从来到白玉京后,孟景春掰着手指都能数明白自己到底掉了几次眼泪,每一次好像都会被顾不惊瞧见。
现在呢,寒风刮蹭过脸颊,泪水滑落的地方传来不同寻常的冰凉,他可以凭着感觉模拟出风行经的路径。
落下的泪水仿佛化成雪花,滴答一下融入雪中,泪痕残留的地方被风吹得皱在一起,紧绷不适。
可哭有什么用呢?哭也救不了顾不惊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个道理孟景春应该早就明白了啊,为什么还会掉泪,为什么心里还会那么难受、酸楚、无助,心脏像被人硬生生攥在手里往外扯。
太疼了……
孟景春觉得自己肯定没哭,只是因为风雪太大迷了眼睛而已。
要把顾不惊背上去,不能让他掉下来。
孟景春手指僵得像硬邦邦的木头,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弯曲手指都成困难,感觉十个手指头根本就不听自己使唤,他像才和自己的手认识一样,别扭地把束妖绳绑在两人腰上,绳索交叉,两手因用力而发抖,向两边拉扯打结,又怕没系紧多打了一个结。
背上的人无意识般,气竭声嘶地说了声什么,孟景春忙着操控自己并不灵活的手指,只觉得耳边有暖气拂过,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心里一喜,还以为顾不惊醒了。
他开口时声音里夹杂着说不出的激动喜悦,“顾不惊!你醒了吗?我扶着你,我们上去好不好,我好累啊,我真的爬不动了。”可说着说着,尾音里就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委屈极了。
他真的好累好累,已经快动不了了,上山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念叨,希望顾不惊能自己醒过来,能有一点意识,他也好省点力气,哪怕是一路搀扶也要给他弄上白玉京。
到了白玉京,他可以去找谢晨,谢晨家就住在山门附近,谢晨一定有办法的,再不济,可以让谢晨去找长老,去找顾不惊师尊,他们一定能治好顾不惊的。
“小......春......”
顾不惊再次唤道,像呓语一般的声音在孟景春耳边轻飘飘地散开。
孟景春终于听清楚他到底再说什么,可这两字传入耳中时,他却如电触般浑身一麻,呆愣在原地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的呼唤就像穿越山谷的风,缱绻婉转,几番周折才来到他身边一样,无意识的在耳边呢喃轻语,束人魂魄。
每一次呼唤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山林间迷茫无助地追逐,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一般。
孟景春悬着的一颗心猛然下坠,跌落谷底。
背上的人轻唤着他的名字:“小......春......”
可这不过是神志不清时的呓语罢了,还以为,他醒了......
他其实很想问问顾不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喊出我的名字?”
不过这样的声音像是呓语又像是低喃,顾不惊只是很固执地重复这个名字。
短短几声弥散在风雪中,再无回应。
孟景春将顾不惊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腰间多了条绳索的感觉并不好受,由于捆的太紧,他甚至觉得呼吸有些短促。
他一只手向后托着防止顾不惊滑落,另一只手拼命地伸向上层的石阶,五指插在深厚的雪堆中,扒住埋藏在雪下的石阶,粗糙的石面划破指尖,却被冰雪冻得失去痛觉,只有膝盖拼命地往上顶,脚在后面蹬,将两人带上一阶又一阶石梯。
左手累了就换右手,右手累了就换左手,十指尽破,鲜血淋漓,雪面上残留着五个血色窟窿,只要这样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总能爬到白玉京的。
可是顾不惊,我好累,我真的快爬不动了。
我们会不会一起死在这场风雪中......
顾不惊,我不是不想跟你死在一起,我死也就算了,但你仙数漫长,还会活很久很久,还有很长的日子要去过......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至少现在并不是那么想死。
我挨了一顿打才拿到的“钥匙”......
我等了好久才等来的机会,好不容易下山,却连外面的模样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却又重回山上......
我一直在问爹娘“为什么?”,但他们始终在逃避这个问题......
天旋地转间,视线早已渐渐模糊,孟景春只记得......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可以碰到结界,他很努力地将手伸向前方,五指牢牢地扒住地面,想凭蛮力让自己再往前挪点,可是他扒不动了,也动不了了。
手指好像被千万根小针扎着,一跳一跳地疼,眼前渐渐被雪色覆盖,只剩白茫茫一片,捆缚在腰间的束妖绳因摩擦而松动,背上没有了负重的感觉,顾不惊滚落在一旁。
孟景春想伸手过去拉住他的,可他只能感觉到僵硬刺痛,却并不能驱使它,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只有思绪证明他这个人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很重,重的可以沉入水底,再也浮不起来;又觉得自己很轻,像一片羽毛,风一吹便可翱翔万里。
徐鹏飞的手是一刻也没闲着,时不时就结印祭出阵法感受周遭仙力,然而希望渺茫,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学艺不精的问题,这样说徐鹏飞也认,但总不能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啊。
他指尖翻转,飞速结印,想着再试试看能不能感受到一点顾不惊的仙力,哪怕一点,他们也可以顺藤摸瓜找过去,总比在这傻站着什么也做不了好。
他正欲再试,余光却瞥见谢晨神情严肃地掀开结界,走出山门。
徐鹏飞想着谢晨终于站不住,要出去找顾不惊了吗?
顿时他也顾不得结印,跟着谢晨就出去了。
寒风在山林间肆意呼啸着,他看见雪地里躺着两个人,漫长的石阶上拖着长长的血印,红梅凄凄,陈雪上还能依稀看见斑驳的血痕。
半空中,赴春归的嗡鸣声阵阵刺耳。
那日的风雪是这一季冬天里最大的一次,纷纷扬扬的大雪差点将两人盖住,掩埋在雪地之中,唯有赴春归立于半空,剑身嗡鸣,散发出阵阵剑意,形成结界,护住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