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块巨石沉泡在深潭中无力上浮,孟景春朦胧间依旧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有人走路的步子急促,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人语气慌乱的说着什么,周遭一片混乱,各种声响吵得人脑袋嗡鸣。
身下不再冰冷潮湿,冷意也不再无孔不入地钻进他体内,骨头上附着的寒意似乎也在渐渐消退。
四周的暖意如风和煦般将他包裹其中,可孟景春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只一昧地融化。
他很努力地想要睁眼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眼皮沉得仿佛黏在了一起,连一条缝都掀不开,一丝光亮也透不进眼帘。
他想动手去拉住从身边经过的脚步声,想问问他们顾不惊呢?
可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僵直的身躯感知不到手的存在,张开的唇瓣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就像被焊死在这里一样。
意识短暂地想要飞脱而出,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下用力一拽,再次被拉入深潭中,孟景春觉得呼吸困难,肢体冷战,浑身都要没劲了,连求生都意识都极其渺茫。
这样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觉得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拼命地去够岸边的树枝,想要给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至少在死之前告诉他,顾不惊怎么样了。
孟景春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顾不惊背到结界附近的,他记得,当时就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碰到结界,就可以把顾不惊送入白玉京了。
那现在,顾不惊人在哪里呢?
挣扎无果,孟景春最后还是沉入深潭之中。
太冷了,就连四肢百骸中都透着寒气,这样的冷意逐渐将他冰冻麻木......
会死吗?
迷糊间,孟景春竟然对死亡有了莫名的恐惧,却也无力抵抗了,他现在就像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顾不惊......”
张开的嘴唇,发不出的声音,唇形拼凑起来竟还是他的名字,就好像再唤一声顾不惊的名字,自己就能从深潭中浮起来一般。
但迎接孟景春的,终是无尽的黑。
等孟景春意识从深潭中漂浮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睁眼,但由于他久不见天光,外界的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太过刺眼,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光线,揉揉眼睛。
不过手怎么那么重,胳膊抬起来后总感觉手好像变成了石头一般沉,抬手对他来说竟成了一件很费劲的事,当他竭力将手覆在眼睛上方挡住光线时更是觉得不对劲,他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粗糙了,还挺有层次感的,一层一层的......
孟景春定睛一看,这哪里是自己的手,这分明就是个白乎乎的大粽子,不知道是谁给他手上缠满了纱布,一圈接一圈的,硬是将自己的手缠得密不透风,活像肿了一大圈的样子。
他本来是想撑着身子坐起来的,但两手往床榻上一撑,却像是撑在云层上一下就软塌下去。
放在两侧的手像棉花一样没劲,他整个人也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把手抬起来的。
“你醒了!”徐鹏飞憨厚的声音从旁传来,话语中是说不出的激动,孟景春虽说人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听得出这声音是谁,侧过头看着他,半晌问了句:“顾不惊呢?”
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孟景春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后怕的,他怕听到的答案正是自己所恐惧的。
即使表面再怎么平静如水,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也在如雷贯耳的奏响,震得他脑子疼。
?????
徐鹏飞心里满是问号,刚刚的激动也如鸟雀般飞去,他看着孟景春平静的面容表示不解。
这么淡定吗?
按照正常的走向来说,孟少爷醒来后应该满目惊恐,声嘶力竭地对他大吼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徐鹏飞为了从容以对,连对策都提前想好了,只要少爷提出质问,他就一一回应,绝不让少爷一句话一个字落在地上。
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徐鹏飞心里暗暗赞叹,少爷确实不同于常人。
不过就算孟景春不好奇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徐鹏飞这张嘴也藏不住事,想一股脑全部说出来,但说之前还得先回答孟景春的问题。
“他在另一间屋中还没醒呢。”
徐鹏飞虚扶着孟景春胳膊给他借力,将他扶起来坐着后,又拿了件氅衣给他披着,生怕人又受寒冻着了。
随后他手上端着一碗白粥递过去,温热的白粥上还冒着些许热气,孟景春双手接过,隔着厚厚的纱布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温度,被纱布束缚的手端不住瓷碗,碗在孟景春手里直打滑,他托着底部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并没有喝的打算。
“你扶我下床,我去看看他。”孟景春声音有些沙哑的对徐鹏飞说。
徐鹏飞能从中听出些许命令的口吻,却罕见的拒绝了孟景春的要求,他身子冻损严重,仙尊施了整整三日的驱寒术才将人从冰窟里捞出来,徐鹏飞要是现在扶着孟景春下床出去走一趟,说不定眨眼的功夫就被内门弟子告了去,仙尊一拂尘能隔空将他打飞。
他可不想挨仙尊的拂尘,所以拒绝的很干脆。
孟景春被他拒了也不恼,出乎意料的平静,只问了句:“为什么?”
终于问为什么了,虽然这和徐鹏飞想的不太一样。
“现在不行,真要去的话,明日吧,明日我带你去。”
徐鹏飞还是知道要怎么说话稳住少爷的,别看少爷现在这么平静,指不定哪句话没说对就发火了呢。
“嗯。”孟景春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没有再说话了。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搞得徐鹏飞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他试探的说了句:“那啥,你要是不喝粥的话,我先给你换个药吧。”
孟景春依旧沉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只手递过去了,却依旧没有说话。
徐鹏飞没忍住,酝酿半晌后开口问道:“你,不想知道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吧。”
“你偷的乾坤交泰佩没了。”徐鹏飞率先点燃火线,试图将固若金汤的孟景春炸开一个口子,不过孟景春压根不接招,还是一脸淡然,不予理会。
这是孟景春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能藏这么久还能出去一趟,他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厉害了,他知道,只要回到白玉京,龙凤佩就会被收走。
不过孟景春也是第一次听到龙凤佩的全名——乾坤交泰佩,真是个复杂的名字,还不如龙凤佩这三字简洁明了。
徐鹏飞继续猛攻:“你这些天都得待在云上轩,那都不能去。”
这是又要关着他呗,龙凤佩没了,他也下不了山了,说不定以后也很难再弄到一块龙凤佩了。
......
就,一点反应也不给吗?
徐鹏飞暗自观察着孟景春的神情,发现他一如既往的淡然,他这番操作绝不是要故意找孟景春茬,他只是觉得,孟景春现在的反应太过于平静了,一点也不像他,这张漂亮惨白的脸上没有逃脱失败的绝望,没有再次被抓回来的无助,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上,不哭不闹也不吵,没有一点脾气,宛若一潭死水。
或许连片花瓣落在水面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哎,也不知道孟少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徐鹏飞把昨日谢晨包的纱布解开,一层一层的解得他手酸,也不知道谢晨发什么神经,要给人包那么厚实,看上去活像举了两个馒头。
就徐鹏飞个人来说,感觉他这操作多少是带着一些私人恩怨的,不过谢晨能和少爷有什么恩怨他就不知道了。
徐鹏飞用药棍蘸取膏药后,将冻伤的膏药一点点涂抹到他指根、指尖、掌心、手背,这双手基本是见不到什么好肉,长时间在雪里泡着,孟景春这双手细皮嫩肉的,自然是冻伤厉害。
他一边涂药换纱布,一边和孟景春讲述着他昏迷后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