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头靠在椅枕上微微歪斜,怀里还有一只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猫。小猫也知道抱着自己的人睡着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没有动,只有尾巴时不时地晃悠两下。
桂树被顾不惊灌注仙力,花开不败,四季长存,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树顶着满头桂花,香飘十里。
顾不惊端看良久,进屋取了件大氅给他盖在身上。
孟景春是闻着饭香醒来的,勉强将眼皮掀开,却还是觉得困乏。身上有些厚重,他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鹤氅,再看了眼鹤氅下盯着自己看的桂子,不由得笑出声。
盘成一团的猫圆滚滚的,比才来的时候胖了太多了,随手一摸就是一把肉,他把鹤氅放到躺椅的椅背上挂着,捏了捏怀里的猫,“真胖。”
只是今日顾不惊进门后孟景春就察觉到这人兴致不高,整个人奄奄的,透着一股颓废劲,像被一棒打回了从前的呆板样。
孟景春想问他怎么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这样一看就刚从学府回来,难不成在学府里被师长给说教了?也不该啊,顾不惊这人从外表看上去就相当安分老实,做事也一丝不苟的,不像是会惹师长不愉快的人。
那还能有什么?被他那师尊批评教育了?还是说遇到那个蒋子成了,两人发生口角才惹得他不愉快的?
一个又一个想法在孟景春脑中炸开,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合理之处,但放在顾不惊身上又变得不切实际。
顾不惊进门后将一封信压在桌上,孟景春看着桌上放着的信封,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是他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就比如他要对之前做的事进行一番忏悔,但不好意思当面直说,就给写信里了?还是说自己这些天几次三番地赶他走,性子再好的人也来了脾气,要在信里好好痛斥自己一番。
只是不等孟景春继续瞎想下去,顾不惊便开口将他思绪打断了:“给你的。”
他这话说得没精打采的,话语间竟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
孟景春将目光从顾不惊脸上一寸寸扫过,观他神情,这信里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
“信。”顾不惊用一个字简言意赅的回答了他。
废话,孟景春当然知道这是一封信,他不傻也不瞎,又不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他只是想从顾不惊口中知道这是一封什么信?谁给他的?为什么要给他?
结果顾不惊顾左右而言他,反在一旁自怨自艾道:“只是可惜我儿时上山,出身贫寒,识字不多。上山后,也只认得山上的字了,太久没有看过山下的字,不会写,也识不得了。”
孟景春看着顾不惊莫名其妙的说完这番话,心想:谁问他这个了,自己一个人在边上说什么胡话呢。
一番话说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毫无里头,孟景春很费解他到底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与其听他在这胡扯,倒不如先把信拆开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说不定末尾有署名,看了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孟景春将信封拿起看见边缘处泛着几道褶皱,心想这信不知是被放了多久才拿出来的。
而后他将信纸取出,打开一看,上面字体写得娟秀,单从字上倒能瞧出写字的人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男子很难写出这样的字体来,除非本性使然。
可孟景春在白玉京并不认识什么姑娘,他都没和姑娘说过话,哪有机会去认识。
只见信上写着:
久盼识君,迄无机缘。
数日未见公子,不知是否因家中有事耽搁,未至学府。听同窗说起蒋子成欺负了你,不知伤势如何?身体可还安好,是因此事才没有来学府吗?
学堂里最近师长教了一些有趣的仙法,不知孟公子是否想了解一二,很有意思的。
书不尽意,即问近安。
陈映朵
?
陈映朵东拼西凑的字被孟景春草草几眼就看完了,看完后对内容不甚在意,光研究起这个名字了。
他举着信纸冥思苦想,这个陈映朵到底是谁?自己认识这个人吗?
字看上去是个姑娘写的,名字瞧着也是个姑娘的。
顾不惊从边上凑过来,头靠在孟景春肩上,瞅着信上写的东西,神态极其认真,孟景春以为他会发表什么感想,结果他来了句:“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没什么,就一些问候关心的话,不过这个陈映朵是谁呀?”孟景春问道,忘了把肩上靠着的顾不惊给推开。
顾不惊轻描淡写的说:“一个喜欢你的小姑娘。”顿了顿,在他耳边轻语一句:“真好,有人喜欢你。”
孟景春听顾不惊这样说话,顿时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伸手给顾不惊脑袋从肩上推了下去,猛地真起身想要冷静一下。
姑娘?
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
而且他觉得顾不惊最后那句话说得语调奇怪,仿佛话里有话。
“你家里人有给你定亲吗?”顾不惊靠墙站着,瞧着孟景春耳尖微红。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的,怎么就扯到这来了,孟景春摇摇头,顺手将信纸放回去,把信封塞到顾不惊手上。这人他都不认识,信更是断然不能收下的,他嘱咐顾不惊道:“你记得把信还给人家。”
孟景春还是生平第一次收到姑娘给他写的信,虽然信里也没说什么,但孟景春还是觉得耳根有些发烫,转身出去外面凉快凉快。
顾不惊瞧着被塞回手中的信,并没有还回去的打算,反倒满是惋惜的喃喃自语一句:“真可惜,如果我也是个姑娘就好了。”
这话说得极轻,并没有让孟景春听到的意思,可孟景春还是回头“嗯?”了一声,以为顾不惊有话要同自己说。
顾不惊将信封收起,浅笑道:“没什么,我去做饭。”
他捏着信封的指节僵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幽怨,唇角渐平,继而勾出一抹冰冷的自嘲。
他想,如果自己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样才符合世人眼中的男婚女嫁,这样才符合尘世间的伦理纲常。只有这样才能不假思索地述说情感,将自己的满腔真心捧到他眼前,让他看见。
只可惜世俗伦理并没有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萌芽的种子注定会被碾碎,苟活于此已是侥幸,又怎敢再奢求什么呢?
尘世间的法理情缘向来如此,一还一报,轮回无常。得到什么,就注定会失去什么,以此维系着那微妙的平衡。
顾不惊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攥在手心的,也被上天无情收回,若还想要得到什么,却不知要如何去换取。
他,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