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突袭,怒号如刀,学府闭门放假,这些学子难得迎来了冬假。
陈映朵直到学府大门关闭的那一刻也没有收到孟景春的回信,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毕竟孟公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下文呢。
顾不惊自从经历了信封事件后,每天缠着孟景春问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孟景春把凑近他的人推开,不耐烦地说:“你当时不是看过吗?”
不然就用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打发他,并且对顾不惊发出警告:“顾不惊,你真的很烦哎。”
顾不惊面对孟景春的警告勉强收敛了些,不再执着于信上的内容,反倒让他教自己写字。
他说:“娘亲小时候教过我一些的,所以教起来不会很难,我只是在山上待久了,没怎么见过凡间的字,所以生疏忘记了。”
这是孟景春第一次从顾不惊口中听他提起自己的家人,他好奇问道;“你娘亲出身书香门第?”
顾不惊愣了下,声音低沉地回道:“乡野之人,略识几字而已,你想听我在凡间的往事吗?”
孟景春渴望拾取顾不惊言语间的碎片,以此来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他。对孟景春来说,关于顾不惊的一切就像是水中残月,依靠着从徐鹏飞那听来的一星半点和平日里相处时的积累,才能慢慢摸索描绘出他的轮廓。
可随着顾不惊话音落下,孟景春瞧见一抹哀伤掠过他眉宇,在剑锋般的眉间一闪,转瞬沉入眼底,像石子没入深潭中,只余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
顾不惊张口欲往下说,孟景春一句“算了”刚到嘴边,却被他淡然响起的话语按下,将时间拉回十九年前的深夜寒冬。
旧时的回忆像身上一道陈旧的伤疤,再度提起不过是强行将疤痕上的老痂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嫩肉。
窗外的寒风卷携着十九年前的寒意凛然而至,漫透了整个松花村。
伴着郭茹兰滑落脸颊的一滴泪水,婴儿嘹亮的啼哭在风雪交加的深夜响起,稳婆将襁褓中嚎啕大哭的婴孩放到顾猛怀里时,高大的汉子手足无措地抱着婴孩,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感到不可置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有儿子了?”
稳婆笑着点了点头。
“我有儿子了?”他再度确认到。
稳婆喜上眉梢地说:“是啊,你有儿子了,真是恭喜啊。”
紧接着他抱着孩子坐在郭茹兰床榻边,两手因为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激动地说:“我有儿子了!”
小小的婴孩初次来到这陌生的尘世,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害怕,容易受惊。夜里睡觉不得安生,总是啼哭,极易受到惊吓,一点风吹草动又或是落雪砸下都可能让襁褓中的婴孩啼哭不止。
郭茹兰和顾猛两人熬一晚上才勉强哄睡孩子,顾猛在边上的作用就是陪伴,孩子一到他手上就啼哭不止,只有娘亲的怀抱才是最好的避风港,能让他安然入睡。
顾猛四处打听孩子总是受惊怎么办,村里的老人给夫妇俩出了个主意,让他们起个好名字,把对孩子的期望祝愿寄托在名字上,说不定这样孩子就胆大了。又或者取个贱名,什么木石牲畜的名字安孩子头上,再怎么闹腾也好养活。
郭家还富裕有闲钱的时候,也是送郭茹兰去学堂里跟着兄长念过一段时间书的,虽然她读书不多,却也是识字的。但也仅仅是能认字,若是要取一个高雅好听,富有寓意的名字出来,这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
大雪封路,山村之间的路并不好走,也不便将兄长请来给孩子取名。
顾猛自告奋勇,露着个傻笑就要给他儿子取名字,郭茹兰当下果断拒绝。他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能给孩子取个什么像样的名字,只会让孩子出去被人笑话。
顾猛嘿嘿一笑,揉着后脑勺说:“你读书多,你给孩子取一个。”
看着襁褓中还在啼哭的婴孩,郭茹兰垂下眉眼,目光像温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她说:“就叫不惊吧,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受惊吓,不惊不怕。”
温柔的话语从娘亲的口中吐露出,像涓涓溪流般包裹住啼哭的婴孩,顾不惊含着手指,孩童纯净的黑眸望向娘亲,转而“呵呵”一笑,竟然真的止住了啼哭。
或许这个名字真的很管用,就像村里老人说的那般,期望和祝愿止住了婴孩的啼哭。从那之后顾不惊真的很少会受到惊吓了,夜里也极少啼哭,安睡到天亮。
顾猛看着自家儿子,是越看越高兴,不等别人上门道喜,自己先去同人炫耀了,逢人便乐呵着说自己家里得了个儿子。
街坊邻居对他道喜,起哄让他请喝酒。
顾猛高兴,买了两坛烧酒叫人来喝,二两烧酒下肚,人就被吹捧得直晕乎。
旁人说:“该你顾猛享福,取个漂亮媳妇又得个大胖小子。”
“你家银钱养得起这孩子吗?”
“将来还得给你儿子讨媳妇呢!”
......
顾猛大手一拍,摇头晃脑地说:“怎么可能养不起,我家中可是有银票三百两,外加良田四亩,以后怎么着都得给我儿子弄个好姑娘来。”
此话一出,旁人很是羡煞,松花村里谁家能一下拿出三百银票,他们敢断言,这钱绝不是顾猛自己的,而是郭茹兰从娘家带来的。
想当年顾猛可是这村里最穷的人,爹娘死得早,一个人打理着四亩田却也存不了多少钱,除了一张脸生的好,就他那条件放在村里是没姑娘能看上的。
现在不仅从隔壁云水庄取了个貌美如花,温柔贤惠的娘子,家里得了个儿子,还有三百两银票留做急用,什么好事都让这家人给得了,自然是让人羡慕得牙痒痒。
顾猛成天见人就炫耀自己得了个儿子,一开心就请人喝酒,话说多了自然招恨,毕竟村里有人求神拜佛都娶不到一个媳妇,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想要得到顾猛家的东西那是不现实的,但嫉妒让人心里扭曲,村子里游手好闲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一种默契,他们决定将这些东西毁掉,让顾猛笑不出来。
当顾猛扛着锄头,乐着个大牙去往田地时,他被人叫住了,说:“猛哥,你家得个儿子,最近还老是请我们喝酒,我们都没好好跟你道喜呢,走,喝一杯去。”
顾猛连连推迟,说自己要去田里清理沟渠,免得雪水积压在田里将根苗沃坏了。
顾海涛说:“不急于这一两天,猛哥你这话说得是不给我们兄弟几个面子?”
顾猛说:“没有这回事。”犹豫片刻,还是扛着锄头跟着他们走了。
这群人带着顾猛走过田道,拐进小巷中,偏僻的巷道里立着一块破烂的牌子,上面写着——聚财来。
摇骰子的声音,碎银碰撞的声音,赌徒们押注的声音在耳边环绕,顾猛就这样放下锄头,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走进去,走进这间赌坊里了。
顾猛看着别人大把银子进兜,觉得有些新奇,他从来没见过来钱这样快的法子,两眼一下就看直了。
顾海涛劝他说:“猛哥,你不来两把吗?小赌怡情。”
但顾猛身上只有碎银三两,看别人一块一块的银条往上垒,心知自己是赌不起的,连连摆手,说自己看看就好。
许泽一巴掌拍顾猛背上,把他推进赌局中,起哄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你家不是得了个男娃吗,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还不趁着福气在试试手,说不定赢得比他们还多。”说着,他手指了指边上的一捧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