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二月上旬后,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穹压得极低,北风呼啸而至,却也未将云霭吹散一缕。
寒风破窗而入,撩起顾不惊鬓边的发丝,他看着手上的信神色有些复杂,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直到纸边微微卷起。
信封上隐约还残留着姑娘的芳香,却也消弭在风中。
白玉京上男女平等,更看重修为,民风淳朴,思想开放,对于情爱追求一向自由,人人都有表达爱意的权利。
在他们眼中,男女之情、龙阳之好、并蒂芙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早已是司空见惯。
可这仅仅是在白玉京上才能被接受的感情......
顾不惊自十五岁那年一战成名后,就再没有人敢给他送信了。
英姿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塔尖,那张俊逸的脸上终年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玄色镀金边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发带混在墨发中迎风飞扬。
而后少年从袍袖中掏出一大捧信封,当着学府众人的面挥向高空,一掌击碎。
漫天碎纸如雪落下,纷纷扬扬撒了一地,顾不惊潇洒转身御剑离去,剑气破开长空带着一道白金焰尾。
这就是摆在明面上赤衤果衤果的羞辱,更可气的是顾不惊还特意挑了个人齐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把信碎了一地。
但他们也庆幸顾不惊这一掌力度够大,将这些信纸都碎成渣了,达到了连拼都拼不起来的程度。
众人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暗叹一声:“应该不知道是我吧。”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师长雷霆震怒的声音自虚空传来,让他们这些看热闹的把学府这一地的碎纸屑收拾干净。
一群人苦哈哈地拿着笤帚在学府扫了一天的地,心里不禁埋怨当初哪来的勇气给顾不惊写这东西。
经此一事后,顾不惊在白玉京上也算是出了名,就算有人想说亲促成一段良缘,顾不惊也绝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考虑名单中。
谢晨来他面前叨叨了好几次,说他这样做实在太过冷血无情,这番操作下来,白玉京上那些惹人怜爱的小女仙可是被伤透了芳心。
残忍!实在是太残忍了!
随后他大笔一挥,亲手将顾不惊送上了恶人榜前十五名之中。
这也是五年后第一次有小女仙敢走到顾不惊身前,小女仙陈映朵身着淡紫袍纱,在身后众人炽热的注视下磨蹭着步子,终于缓步挪到顾不惊面前,哆嗦着手将这封信递到了顾不惊桌上。
期间由于太过害怕,手一抖,信封还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她连忙蹲下身将信封捡起,唰一下放到了顾不惊桌上。
顾不惊冷脸挑眉看着陈映朵,眼神极具压迫,看得陈映朵不敢抬头。
陈映朵,人如其名,长得像初生的花骨朵那般娇嫩漂亮,低头也难掩娇柔,开口时声音软糯糯的,却不知这话从她口中说出需要多大的勇气,“顾不惊,你,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孟公子吗?”
......谁?孟景春!
顾不惊脸色一沉,眉眼覆上寒霜,指节若有所思地轻叩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见顾不惊没说话,陈映朵还以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位,特意帮他回想了一下孟公子是谁:“就是,平时经常跟你来学府的那个孟公子啊,就坐在你旁边,不过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话越说陈映朵越是没有底气,声音也渐渐微弱了。
顾不惊叩击桌面的声音越发急促,一下一下将她那颗慌乱不安的心给提起。
但陈映朵还是问了一句:“可以吗?”声如蚊讷,细不可闻。
陈映朵第一次见孟景春是在学府回廊下与他擦身而过,见此人生得清秀俊逸,举止如松间清风,月白衣袍素雅,却衬得他宛如画中仙。
只是他看上去并不容易接近,神情淡然,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想多看他两眼却又怕目光炽热会对他造成困扰,所以仅一眼便将视线默默收回了。
却也仅一眼就让人难以忘却。
随着顾不惊叩击桌面的指节落下最后一声重响,敲击声戛然而止,陈映朵也仓皇离去。
她躲在门外见顾不惊将信封拿起,便觉得自己此番目的已经达到。
他,应该会把这封信转交给孟公子吧。
顾不惊摩挲的指端猝停,漠视着手上的信封,而后将里面的信纸取出细细端看。
陈映朵也是生平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性子腼腆的小姑娘并不敢在纸上写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些关心孟景春的话,问为什么学府解封后再没见他来过,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耽误了,又或是身体安康与否诸如此类的问候。
她知道孟景春是凡人,白玉京上的字他是看不懂的,还刻意写成山下的字体,虽然笔法生疏,但也下了功夫。
顾不惊勾起一抹冷笑,将信纸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里重新封好。
孟景春这些时日一直呆在屋里没怎么外出,也不想跟顾不惊去学府坐着。
对上次的事他多少还有些耿耿于怀,虽然已经能正眼瞧顾不惊了,可时间一久,思绪就会乱飞,脑子里就会回想起一些本该消失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看顾不惊,而顾不惊也不该出现在他眼前。
可顾不惊偏是个不信邪的,孟景春几次三番说了,让他做好饭后用食盒装着放外面就好了。可他偏厚着脸皮去孟景春那倒腾,搞得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格外尴尬,孟景春好几次都想把他撵出去。
顾不惊每次在孟景春怒意喷发时,就会把桂子抱起来,揉着它那张圆脸问它:“你饿了小春给你做吃的吗?”
这话可真是歹毒,他都这样说了,孟景春是断然不好再将人撵走了。‘
他自己填饱肚子倒是容易,顾不惊做好后放食盒里就好了。
那桂子呢?
这只挑食的小猫可怎么办?它又吃什么来填饱肚子呢?
自从桂子来了孟景春屋里后,孟景春就只管抱着桂子玩,桂子的吃食玩具一直都是顾不惊在负责。虽说桂子在顾不惊的喂养下改掉了只吃鲜鱼的“坏毛病”,多少也吃些其他东西了,但它吃的是什么孟景春就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了,孟景春敢做桂子也不一定会吃。
再者天冷后孟景春是一点也起不来,总觉得很困乏,没等到晌午时分顾不惊来敲门,他是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被子的。
孟景春想,许是在屋子里待太久了,闷得没事干,所以才会成天犯困,多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所以他抱着桂子坐在躺椅上,晒着久违的一缕阳光。
可没一会还是睡着了,顾不惊来时就看见他坐在桂树下睡颜柔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