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府后,孟景春反倒觉得不如坐在桂树下晒太阳呢,他在这能做的事不多,东拼西凑也就三件——睡觉、看书、装模作样地听课。
本来顾不惊桌面上摆放的都是修炼用的功法经书,现在边上还多了一摞垒得老高的闲书,放不下时就直接搁顾不惊的功法书上盖着,顾不惊要想找书还得从下往上找。
这两人刚开始还一头一尾地坐着,后来或许是为了拿书方便,凳子今天被挪动一点,明天被挪动一点,中间的空隙渐渐闭合,肩膀袍袖不经意间就会碰撞到一起。
孟景春犯困时就趴在桌上睡觉,顾不惊整齐垒在桌面上的书被他挪走一摞,放在桌上当枕头,两手将书环抱着,头靠在上面就睡着了。
抱着书睡肯定是硌人的,趴在桌上睡身子太低了又不舒服。他有时喜欢歪着脑袋靠在顾不惊肩头,将身体的重心都朝他倾斜,常年习武练剑的人肩膀宽厚,靠着还挺舒服。
垂落的发丝蹭着顾不惊脖颈处,温热平缓的呼吸扑打在颈窝,顾不惊正襟危坐,呼吸沉稳,不敢有一点动作。
按理来说在学府的日子就应该是困了睡觉,醒了看书这般磋磨过去,偏偏平静无波的湖水偶尔也会因碎石的掉落掀起浪花。
学堂里一个手欠的人盯着孟景春头上那根玉骨簪好几天了,一次散学后背着个手,漫不经心地踱步悄然绕到孟景春身后,嘴上套着近乎夸赞道:“你这根簪子真好看啊,哪里买的呀?”
这人名唤罗晋生,性格随和,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平素就爱好收集些小东西,一见到钟意的东西手就发痒。虽说他跟谁都能聊两句,但跟谢晨比起来还是逊色很多,毕竟谢晨是真能跟一个生人聊得昏天黑地,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他嘴上还说着这玉骨簪成色如何,工艺如何,手在两边放着可一点也不老实,不自主地就朝着簪子伸了过去。孟景春当时就像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背后顿时一片毛骨悚然,起身抬手,动作一气呵成,“啪”一下将那人手打开,一脸嫌恶地喝道:“不要碰我!”
孟景春这边抬手打得快,顾不惊那边出手也迅猛,五指合上一下就将那人的手腕给钳住,使他动弹不得。
罗晋生心里直道冤枉,自己只是想摸一下这簪子品质如何,又没打算做什么,这两人看自己的眼神凶恶不说,还出手伤人,就好像他刚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一个给他手打红了,一个给他手腕死死钳着,力劲大得就像直接捏在骨头上,让他动不了一点,整个手掌瞬间失血发青,没了知觉。
这哪里是对待同窗的态度,说是对待罪犯也不为过。
罗晋生用力将手往回缩,另一只手竭力去掰顾不惊钳住自己的手,偏偏他那五根手指扣在自己皮肉上跟钳子似的,掰不动一点。
他痛得面目扭曲,嘴上求饶道:“放了我吧,我这不是没碰到吗?”
顾不惊手上力劲未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屑和厌恶,眼神锋利得像利刃般剜着他脸上火辣辣地痛,就好像他是多脏一人似的。
罗晋生受不了顾不惊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虽说顾不惊平日里看人也没个好脸色,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嫌恶。他身子渐渐佝偻下去,极力地想去避开他的目光,妄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以前极少与顾不惊接触,只知道他一向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交往,今日接触下来,罗晋生只觉得他格外吓人。
说实话,罗晋生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罪了这两位爷,现在完全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状态。再说,就孟景春那手速,罗晋生当时离他头上那根玉骨簪还有一小指的距离,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他抬手就“啪”一下给自己的手打飞了,不知道这人在恼怒什么。
他们还真没说错,这山下来的少爷脾气当真是不好,自己也是疯了才会来招惹。
孟景春的恼怒倒是有迹可循,那顾不惊呢?他又是为了什么把自己给钳住,罗晋生不管怎么想,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吧......
顾不惊看向孟景春,问他想怎么处理。
可孟景春压根懒得搭理这人,嫌恶地站远了些,顺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他想了想,将钳住罗晋生的手松开了,冷声喝道:“滚。”
禁锢在骨头上的钳制终于松开,罗晋生劫后余生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发誓以后一定要离这两人远远的,不要再有任何接触了。
人刚跑到院中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给绊了一脚,整个人以脸着地,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孟景春被顾不惊拉到窗边,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身子侧向一边,捂嘴偷笑出声,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长记性的罗晋生第二天特意找人换了座位,本来他是坐在顾不惊斜前方的,换位置后,直接去到第一排坐了。
人人都争着抢着要坐最后一排,他当时也是这样想的,然而他现在却享受着第一排给他带来的安全感。
他头一次觉得,面前就是师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这么羞辱人的事,不用顾不惊出面警告,罗晋生也不会到处去声张,只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保证只有在场三人知晓。
不过当旁人聊天时说起少爷脾气不好时,他绝对是里面应和得最大声那个。
偶尔师长来讲课时,孟景春也会在一旁装模作样地认真去听,靠在顾不惊肩头看他放在中间的“天书”。虽说顾不惊施了术法,将字体显现转换成山下他能看懂的字样,但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让人没有一点看下去的欲望,文本晦涩难懂,毫无兴致可言。
好在他模样装得倒是不错,偶尔还迎合着点点头,搞得像听懂了一样。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装得认真聪慧,实际上和听天书没什么区别,师长说话和念经一样,高深莫测,弯弯绕绕的,听不懂一点。
师长课还没讲到一半他就已经不想听了,下巴搁在顾不惊肩上,哈着气小声嘟囔道:“好无聊啊,顾不惊。”
顾不惊手上动作迅速,一个隔音诀弹指间便被掐了出来。
孟景春觉得自己是在和顾不惊耳语,这样的声音只有他和顾不惊才能听见。可仙人耳力极佳,没有隔音诀的阻挡,他们也是能听见的。
他捏着孟景春的手揉了揉,“再过几天就好了。”
秋季凉爽,顾不惊却觉得有些闷热,他离自己,好像太近了些。
后面某次课间,顾不惊被师长叫出去,两人在院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孟景春只知道他回来后神色就变得有些沉重了,坐在一边总是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向孟景春几番张口欲言,却又总觉得难以开口,怕触及他好不容易淡却一些的念头。
顾不惊想只要他绝口不提,孟景春想下山的这个念头就会淡却,或许有一天,他会坦然接受自己必须留在山上的事实。
他会好好待在白玉京上,打消下山的念头,直到计划顺利完成,直到命理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直到那时,顾不惊将他送返人间......
可就算绝口不提,自己接连两日不在,孟景春多少也会察觉异常,还不如主动告诉他。
顾不惊思索了很久这话自己该如何说出口,可最后还是避无可避地提及了那个词,“小春,长老派了任务给我,我过两日要下山捉妖。我不在的时候,谢晨会替我照顾你的。”
他也想好了,自己不在白玉京的时候,就让谢晨过来帮他照顾两日孟景春,相处多年,谢晨照顾人的本事顾不惊自然是信得过的。
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下,顾不惊并不想对孟景春瞒着任何事,他也想将自己整个人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对他没有一丝隐瞒。
可有些事,却只能埋藏在内心深处,最好永远封藏,随着身死道消,泯灭于世。
孟景春才不管什么谢晨不谢晨的,他抓住了重点——下山!
他两眼顿时亮晶晶的,原本懒洋洋地坐在躺椅里,此时却一下就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甚至有些兴奋地问他:“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顾不惊要下山捉妖,这对孟景春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他当下心念一动,一计未成,一计又起,觉得自己可算是熬出头了,可以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该怎么把别人的龙凤佩给搞到手了。毕竟那些弟子的龙凤佩看似随意摆放,触手可及,实际上孟景春连一点下手的机会也没有,几番伸手欲拿都只能悻悻收回。
这白玉京之所以能将他困住,就是因为山门处布下的守山结界将他拦在里面。只要顾不惊能带他一起下山,出了这守山结界后,他有的是法子跑路。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顾不惊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摇头拒绝。
“顾不惊,你就带我一起下山吧。”
“我太久没有下山了,想出去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