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但钝得让人更难受。
“朕清楚。”天子缓缓说,“但朕想听你说。”
萧璃的手指终于点上了玉镯,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考验。天子在等她露出真实的想法。如果说太子好,那就是趋炎附势;说二殿下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说三殿下好,那就是与北境有勾结。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在天子心里留下一个印象。
但如果不回答,那就是懦弱。
萧璃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
“儿臣不敢妄议兄长。但儿臣知道一件事——父皇还活着,他们就急着分父皇的江山了。 ”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天子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神情。
“你说得对。”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萧璃以为他要让她退下,正准备起身,天子的手忽然从锦被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但力气大得出奇。
“老七,”天子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像是在梦呓,“你母亲的事,朕对不住她。但你——朕不想再对不住你。”
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萧璃手中。冰凉的,是一片玉质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萧璃认出了这是什么。
禁军调令。
不是兵部的调兵虎符,而是天子亲掌的禁军密令。持此令者,可调动驻扎在皇城外的五千禁军——不是打仗的兵,是护宫的兵。五千人不多,但这五千人控制着皇城的所有要害。
天子把这道令给她,意味着什么?
“儿臣——”
“不要说话。”天子的手松开了,重新缩回锦被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回去吧。明天再来。你今天的朝服……很好看。”
萧璃攥着那片玉质的令牌,手心发烫。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内殿。
经过外殿时,孟鹤堂正在收拾药箱。看到她出来,他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但萧璃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她握着令牌的那只手。
萧璃不动声色地将令牌收入袖中,走出含元殿。
秋阳刺眼。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让眼睛适应光亮,然后走向宫门。
青禾在轿旁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萧璃没有上轿,而是沿着宫墙慢慢走。青禾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出几十步,萧璃忽然停下来。
“青禾。”
“奴婢在。”
“回去之后,把府中库房里那支老山参找出来,送到将军府。就说——陛下赏的,本宫用不上,给将军补身子。”
青禾一愣:“殿下,那支山参……”
“照做。”萧璃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说更多。因为宫道上到处是耳朵,到处是眼睛。她刚刚从天子的病榻前走出来,手里握着一道足以改变局势的禁军密令,心中却只想到了一个人——沈昭。
权力让人孤独,但孤独的人不一定想要权力——她只想要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
萧璃在心中默念这句话,脚步没有停。
天子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朕的儿子,没有一个像朕。”
萧璃在心里接了一句:父皇,您的女儿,也不像您的任何一个儿子。
她不像太子那样急躁,不像二殿下那样阴柔,也不像三殿下那样张扬。她像的是天子本人——隐忍、多疑、不露声色,在最不起眼的时候布最深的局。
下棋的人都知道,最厉害的杀招,不是车马炮齐出,而是一颗从未被人注意过的卒子,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的时候,过了河。
天子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把禁军密令给了她,而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儿子。
这一天,朝堂上没有人知道含元殿里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长公主萧璃从宫中出来时,面色比进去时更加沉静了。
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暗流,但谁也看不见。
而水底,一把刀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