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柯楹再见到蓝舸，是三天后的下午。

她从学校出来，看见蓝舸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落叶。六月天，宜宾热得像个蒸笼，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你咋在这儿？”她走过去，“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等哈儿。”他把矿泉水递给她，“走，去江边。”

“江边？”

“嗯。有话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去吃燃面”或者“去打球”。但郭柯楹注意到了——他没有笑。从那天查完成绩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笑过。

他们沿着滨江路走，一直走到合江门。长江和岷江在这里汇合，水面宽阔，水色浑黄，带着上游的泥沙。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和柴油味。渡船突突突地驶过，卷起白色的浪花。

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有工人在卸货。远处是宜宾港的轮廓，吊机伸着长长的臂膀，在阳光下像一排巨人。

蓝舸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下来，郭柯楹坐在他旁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望着远处的江面。

“三江交汇，”他说，“岷江、金沙江、长江。宜宾的酒好，就是因为水。”

“嗯。”她应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有继续说宜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在风里飘散开，很快被江风吹远了。

“柯楹，”他叫她，声音很平静，“我不上大学了。”

郭柯楹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蓝舸的眼睛望着江面，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今天不吃早饭”或者“明天不下雨”。

“你说啥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他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上大学了。”

江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带起一阵尘土。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悠长而粗犷，和着江水拍岸的声音。

“你……”郭柯楹不知道说什么，“你考了517分，你可以上二本的。”

“二本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蓝舸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如早点出来赚钱。”

“你可以去复读，明年冲一本——”

“明年还是一样。”他打断她，“我家里没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江水里，激不起一点水花。但郭柯楹听见了那背后的声音。

“你家里……”她想起什么，“你上次回家，是不是出啥子事了？”

蓝舸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把烟蒂扔进江里。烟蒂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浪花卷走了。

“建材店不景气，”他终于开口，“欠了供应商三万多块钱。我妈想关门去打工，我爸不肯。蓝舲下半年读初三，要交学费。”

“你妹妹的学费……”

“我可以赚。”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郭柯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说“你不能为了妹妹放弃自己”，想说“你读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想说“你爸妈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但她看见他的眼神——那种很深的、很沉的眼神，和那天在机房外的一模一样。